非调局办公室的灯光在凌晨三点依然亮着,像一座孤岛,漂浮在江城沉睡的黑暗里。
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和疲惫的味道。苏晓晓面前的三块屏幕上,数据流瀑布般刷过,映得她眼底一片青黑。老K则戴着老花镜,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从现场带回的、比米粒还小的玻璃碎片,放在显微镜下。
“找到了。”苏晓晓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李维安的资金链,干净得过分。但我在他的一个海外账户里,发现了一笔 recurring payment(定期付款),收款方是一家位于瑞士的生物科技公司,叫‘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盗火者。”陆沉从解剖报告上抬起头,眼神锐利,“他想给谁盗火?”
“不是谁,是‘什么’。”苏晓晓敲击键盘,将一份文件投影到白板上,“这是‘普罗米修斯’公司的公开专利,一种名为‘Nootropil-X’的神经增强剂。临床试验数据显示,它能显著提升使用者的记忆力、专注力和逻辑思维能力,副作用是……”她顿了顿,“轻微的焦虑和失眠。”
“轻微?”老K从显微镜前抬起头,摘下眼镜,“陆沉,你看看这个。”
陆沉走过去,凑到显微镜前。视野里,那片玻璃碎片的断口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不规则的蛛网状裂纹。
“这不是普通玻璃。”老K说,“这是高纯度石英玻璃,耐高温,耐腐蚀,通常用于……”
“……用于制造高端实验室的反应釜。”陆沉接上了他的话,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李维安在江城大学的实验室,有这种设备吗?”
“有。”苏晓晓调出实验室的设备清单,“而且,清单上显示,这种反应釜的损耗率,远高于同类院校。”
“损耗?”萧野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刚处理完手上的枪伤,脸色还有些苍白,“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用这玩意儿做见不得人的实验,把设备都给搞坏了?”
“不是搞坏了。”陆沉直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将“Nootropil-X”、“石英玻璃反应釜”和“学生死亡”三个词圈在了一起,“是在‘提纯’。李维安拿到的,可能只是‘普罗米修斯’公司的初级产品。他在学校里,用自己的学生做小白鼠,进行二次实验,试图提纯出效果更强、副作用更小的‘完美药剂’。”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以,那些‘意外’死亡的学生……”唐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寒意,“他们都是实验失败的‘残次品’?”
“不。”陆沉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冷酷,“他们是‘燃料’。李维安的根本目的,不是为了制造天才,而是为了验证一个理论——‘优绩主义’的极限。”
他转身,在白板中央写下四个大字:优绩主义。
“在他看来,社会资源就应该向最优秀的人倾斜。而那些不够优秀的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资源的浪费。他要做的,就是用药物和压力,逼出这些‘天才’的极限。成功了,他就是‘造神者’;失败了,”陆沉冷笑一声,“不过是淘汰了几个‘次品’而已。”
江城大学,化学系重点实验室。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老K戴着白手套,在实验台的缝隙里,用紫外线灯仔细地扫描着。苏晓晓则坐在角落的电脑前,试图恢复被删除的实验数据。
“找到了。”老K的声音从通风橱后面传来。
陆沉和萧野走过去。老K指着通风橱底部的一处不起眼的划痕:“这里有拖拽重物的痕迹。而且,这里的灰尘分布不均匀,有人最近移动过这个大家伙。”
“反应釜。”陆沉肯定道。
就在这时,苏晓晓那边传来一声惊呼:“天哪,你们快来看这个!”
众人围到电脑前。苏晓晓恢复了一份被隐藏的实验日志。日志里没有文字,只有一连串的心率、血压和脑电波数据图。
“这是……实时监控?”萧野皱眉。
“不,是历史记录。”苏晓晓放大其中一段数据图,“看这里,在实验对象死亡前的一小时,他的脑电波出现了一个异常的高峰,心率也达到了极限。这不像是在做实验,倒像是在……”
“……在进行极限施压。”唐棠接过了话,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李维安在测试这些学生的承受极限。当他们的精神压力达到临界点时,再注射药物,观察他们的大脑会产生怎样的‘火花’。”
“疯子。”萧野骂了一句。
“不,是天才。”陆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个彻底丧失了人性的、冷酷的天才。在他看来,这不叫谋杀,这叫‘科学探索’。”
他拿起那份实验日志,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鲜红的勾。
陈默。化学系研三。GPA 4.0。
“下一个目标。”陆沉说。
陈默的宿舍在研究生公寓的顶层。
当他们赶到时,宿舍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扑面而来。
陈默趴在书桌上,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支注射器。书桌上摊开的,是一封写了一半的举报信,收件人是校学术委员会,内容是举报他的导师李维安学术造假。
“他来晚了。”萧野检查了陈默的尸体,语气沉痛。
“不,是我们来晚了。”陆沉蹲下身,看着陈默那张年轻却写满绝望的脸,“李维安知道他要去举报,所以提前动手了。”
他拿起那支注射器,里面的液体已经空了。
“Nootropil-X的提纯物。”陆沉的眼神冰冷,“高浓度的神经毒素。李维安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成为他‘造神计划’的下一个‘燃料’,要么……死。”
唐棠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封举报信。信纸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我跑不动了。对不起,妈妈。”
“他不是不想活。”唐棠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是被这个‘优绩主义’的陷阱,活活逼死的。在这个系统里,你要么跑到最前面,要么就被碾死在脚下。没有中间道路。”
陆沉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江城大学的校园灯火通明,那些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们,脸上写满了和他一样的焦虑和疲惫。
“李维安不是一个人。”陆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响起,“他代表的,是一整套已经病入膏肓的评价体系。我们抓了他,也改变不了这个系统。”
“但至少,”萧野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可以让那些躲在系统背后的食尸鬼,付出代价。”
陆沉沉默了片刻,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老K的电话。
“老K,封锁所有出入口。苏晓晓,查李维安所有的通讯记录。萧野,唐棠,我们去找李维安谈谈。”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冷静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愤怒。
“这一次,”他说,“我要亲手,砸碎这座象牙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