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炉上的水咕嘟了一声,又安静了。
随元青先开了口。

“挖我的眼?”
他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噙着那个让人不舒服的笑,

“就凭你?”
声音不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像猫戏弄耗子之前先用爪子拨拉两下。
陈照朝没有被他这气势压住。她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的花厅里待客。
“就凭本姑娘一句话。”

她说,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你猜,外头那些个人,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随元青笑了。
不是方才在街上那种“觉得有意思”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点意外的笑。他见过太多女人——怕他的、讨好他的、想爬他床的。敢跟他拍桌子的,倒是头一个。

“你是这西丰县的……”
他拖长了尾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县主?”
“你既然知道,还敢这么坐着?”

陈照朝挑眉。

“你知道我是谁吗?”
随元青忽然反问。
陈照朝看了他一眼。灰色常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腰间的玉佩成色极好,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但他身上最扎眼的不是衣裳,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煞气——像是刀锋上滚过的人,再怎么穿常服也遮不住。
“不知道。”

她说,语气坦诚得近乎随意,
“也不想知道。”

随元青眯了眯眼。

“那若我说,你方才那声‘挖了你的眼’,够你全家株连九族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帘子外头,妙珠端着新沏的茶,手抖了一下,瓷壶盖碰着壶口,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照朝没有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辨认他话里的真假。过了两息,她轻轻“哦”了一声。
“那你就诛吧。”

她说,伸手拿起桌上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完了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我爹是西丰县令,我姑母是当朝端妃。你要诛我九族,得先问问我姑父——皇帝同不同意。”

她拍了拍手上的糕饼屑,抬起眼看他,目光清澈坦然,没有半分惧意。
“所以,阁下到底是谁呢?”

随元青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妙珠端着茶壶站在帘子外头进退两难,街上的锣鼓声换了一个调子,那壶新沏的茶都快凉了。
然后他笑了,笑了之后又立即收回,像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

“随元青。”
他说,报上了名字,像扔出一把刀,想看她会不会躲。
陈照朝眨了眨眼。
“哦。”

语气淡淡的,像听到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没了?”
“你还想要我说什么?夸个五百字?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长信王世子呀,世子殿下真是英明神武,百闻不如一见……”


“行了,你真有意思,不怕我?”
“为何要怕?”

她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又拿起另一个杯子,慢慢倒满,推到随元青面前。
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我猜,世子殿下进城既没有告知我父,必定是不想让人知道您的行踪。若是因我一个人,坏了世子殿下的计划就不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