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的初夏,安渡堂门口那棵梧桐树比之前粗了一圈。
树荫投在台阶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洛暮凝坐在诊台后面给一个孩子把脉,孩子五六岁,扎着两个辫子,有点怕生,手指缩着不肯伸出来。她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几岁了?”
“六岁。”
“那你读小学了?”
“下学期读。”
“那你把手给我,我看看你读小学有没有力气。”
孩子把手指伸出来了,乖乖地放在脉枕上。洛暮凝按了两秒:“挺好的。回去多喝水,少喝冰的。”
孩子的妈妈牵着孩子走了。诊台旁边的小椅子上坐着一个小女孩,三四岁,扎着一个歪歪的小揪揪,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在舔。她看见洛暮凝看过来,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妈妈,我要喝水。”
“等一会儿。爸爸去倒水了。”
温浔安端了一杯温水从后厨出来,在小女孩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水杯递给她。她低头喝了一口,又把棒棒糖放回嘴里。
“姐姐什么时候放学?”她问。
“下午四点。”
“那她来的时候,会带我玩吗?”
“你问问她。”
小女孩低下头继续舔棒棒糖,像是对“下午四点”这个答案已经满意了。
门口有人进来。洛暮凝抬头,洛暮川站在门口,背着一个书包,长高了不少,脸瘦了一些,下巴有了棱角。他进门的时候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又看了看洛暮凝:“姐。”
“放学了?”
“嗯。顺路过来看看。”
他在诊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小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认出来了,叫了一声:“小舅舅。”
“嗯。”
“你带的糖呢?”
洛暮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手心里:“你上回不是说想吃橘子味的?”
小女孩接过去,没有立刻剥开,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下。
温浔安坐在旁边,把一杯水放在洛暮川面前:“今天课多不多?”
“五节。”
“那挺累的。”
“还行。”洛暮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姐,我下周有个见习,在省城第一医院。要不要我帮你带点药材回来?”
“不用。你顾好你自己。”
“我给你带点。那边的药材比落城便宜。”
洛暮凝没有接话,低头把脉枕收进抽屉里。
门口又有人进来。洛暮辞这次是带着人来的,手里牵着一个人,看样子不像是自己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短发,背着一个帆布包,像刚下了班。他进来之后先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给你带了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草莓干,放在她手心里。小女孩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像在捧一件珍贵的东西:“谢谢舅舅。”
洛暮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洛暮川:“你今天没晚自习?”1
这日常也太温馨了吧
“没有。”
“那正好,晚上一起吃饭。”
“妈说晚上在家吃。”
“那就回家吃。”
他站在药柜前,拉了一个抽屉看了看:“你这抽屉该补货了。”
“进了,在路上了。”
“那到了叫我一声,我帮你搬。”
洛暮辞身后的女人站在诊台旁边,没有多话,只是看着洛暮辞跟洛暮凝说话。洛暮凝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又把目光收回来了。
小女孩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洛暮辞面前,仰头看他:“舅舅,草莓干可以今天吃吗?”
“可以。但不能一次吃完。”
“那我一天吃一颗。”
“那你吃到什么时候去?”
“吃到吃完。”
洛暮辞没有接话,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她躲了一下,又凑回来,像一只试探水温的手,碰一下又缩回去,再伸出来。
洛暮川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妈说让我早点到。”
“那你路上慢点。”
“知道。”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洛暮凝:“姐,那张全家福,洗出来了吗?”
“洗出来了。在客厅柜子上。”
“那我回去看看。”
他走了。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些。洛暮凝坐在诊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那枚硬币——还是那一枚,1999年的,被她摸得发亮,边缘的锯齿已经被磨得圆润了,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她把它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妈妈,”小女孩走过来,把手伸到她面前,“这个是什么?”
“硬币。”
“我能看看吗?”
洛暮凝把那枚硬币放在她手心里。小女孩低头看着那枚硬币,指腹在菊花图案上慢慢摸过去,像是感受到了一道浅浅的凸起。
“它好亮。”她说。
“你拿着吧。”
小女孩抬头看她:“真的吗?”
“真的。”
小女孩把硬币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太小了,硬币在她手里显得大了一圈,边缘抵着指腹,像一枚小小的徽章。
温浔安站在旁边,没有插话,也没有动。
洛暮凝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外面的光涌进来,落在诊台边沿。她站在门框里,看了一会儿街道。初夏的风穿堂而过,把窗帘轻轻吹起又放下。她身后有人在说话,不是在对她说话,是在对她身边的某个位置说话,像在确认一件一直会在那里的事情。
她站了一会儿,听到小女孩跟温浔安说话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远的,近的,像风穿过两扇不同的窗户,在她身后交汇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她没有回头,就这么站着,让光落在她肩上,让风从她身侧绕过。
诊台下面,那本旧手札还放在抽屉里,跟一枚新放的、同样被摸得发亮的银戒指放在一起。硬币被收进了另一只小手里——小得还没有长开的、干干净净的指缝间。她知道它会继续发亮,像很多事情一样,不需要提醒,不需要反复确认,也会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