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时候,老宅后院的花开了。
不是那种刻意种的花,是墙角几株自生自长的月季,粉色的,花不大,但开得密,密密地挤在一起,在风里微微点头。洛暮凝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苏佳琳从厨房端了一盘西瓜出来,放在石桌上:“你爷爷说今天人多,拍张全家福。”
“什么时候拍?”
“下午光线好。摄影师三点到。”
温浔安从屋里走出来,在洛暮凝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手里端着一杯凉茶。“你妈说拍全家福。你紧张吗?”
“不紧张。又不是没拍过。”
“你以前拍过的全家福,是哪张?”
“三婶寄给我的那张。”
“那张有你吗?”
“没有。”
温浔安没有再问。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那今天有了。”
下午三点,摄影师到了,一个年轻人,背着一台相机,在老宅前后看了看,挑了一面浅色的墙做背景。他在院子中间摆好了架子,调了调镜头,蹲下来看取景框,又站起来调整了一下角度。
“人齐了就拍,”他说,“站的站,坐的坐。怎么舒服怎么来,不用太正。”
洛暮辞在廊下站着,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头发难得剪短了,看着精神了些。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朝洛暮凝招了招手:“你站中间。”
“为什么?”
“你是主角。”
洛暮川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他瘦了一些,个子比去年高了一截,下巴的线条开始有了棱角,像一块正在被慢慢打磨的石头。他看了看已经站好的位置,走过去站在洛暮辞旁边。
“姐,你站爷爷旁边。”洛暮川说,“他旁边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爷爷坐在前排的椅子上,手里没有拄拐,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他听见洛暮川的话,没有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洛暮凝走过去,在爷爷旁边的空位上站定。奶奶坐在爷爷另一侧,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她侧过头看了洛暮凝一眼:“你站好,别动。”2
这全家福看得人暖乎乎的
“我没动。”
“我知道你没动,怕你等会儿被别人挤歪了。”
洛暮辞在旁边笑了一下,洛暮川站到了第二排,温浔安站在洛暮凝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像是在确认位置,然后收回手,站直了。
苏佳琳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洛承远旁边,伸手理了理他的领口,没有多话。洛承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极短的缝隙,像一个呼吸的长度。
摄影师蹲在相机后面,调了调镜头:“大家看这里,放松,三、二、一——”
快门响了一声。
“再来一张。笑一下。”
洛暮凝没有笑,但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窗外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她伸手拢了一下。
“好——再来一张,最后一张——好了,拍完了。”
摄影师在相机后面看了一眼:“拍得挺好。回头我把照片洗出来。”
洛暮凝从老槐树下走过,站在墙边。温浔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院子里的人慢慢散开。洛暮辞去厨房拿水,洛暮川蹲在地上看那丛月季,像在研究一朵刚开的花。苏佳琳还在院子里,没有急着收拾东西,跟摄影师说了几句关于相框的事。
“你刚才笑了一下。”温浔安说。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站我后面,怎么可能看见?”
“我站你后面,但我一直看着你。”
洛暮凝没有再否认。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墙根处洒了一地碎金。老槐树站在那里,像看过很多场家人聚散,叶子年年落又年年长,已经习惯了替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站岗。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去。
奶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刚摘下的老花镜,目光从窗口移开,看了洛暮凝一眼:“拍完了?”
“拍完了。”
“那你过来坐。”
洛暮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下一道温暖的亮线,像被谁轻轻拉平了,不再起皱。奶奶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微微弯着,像在等什么。
她伸手碰了碰洛暮凝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在确认一件东西还在那里。洛暮凝没有去看那只手,但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沙发扶手上,停着,像是在替某些还没有说的话留一个落款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