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城回云山镇的那天,林夕带了三样东西。
电暖器。苏佳琳让阿诚找出来的,老式的那种,铁皮外壳,加热管在里面发红的时候像一小截烧红的炭。她没拆包装,直接搁在了偏院墙角。
一袋红枣。洛暮禾趁她不注意塞进她书包里的,红彤彤的,个头大,每颗都有拇指肚那么饱满。他说是爷爷让他给的,她没拆穿。
还有一样东西是沈之宁给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摸起来里面像是一沓纸。沈之宁给她的时候说:“上次你说你师父的事,我查了一下。你看看吧,不一定有用。”
林夕当时收下了,塞进书包最里层,没有打开看。
回到云山镇的第二天晚上,她坐在偏院的床沿上,把那个信封拆开了。
里面是几张打印纸,从某个古籍扫描件上复印下来的,边角带水印和模糊的铅字,像是从旧书里摘出来的一页。第一页标题写着“太乙九针源流考”,下面是一段文言文,读起来不太顺畅,大意是说这套针法传自某人,后来由某人整理成册,再后来流落民间。
林夕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目光在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陈氏,讳敬之。”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师父姓陈。洛暮驰提过那个姓,但那句话是“姓陈的老先生”,像散在风里的稻草,没有抓手。而现在这个名字印在纸上,清清楚楚,有鼻子有眼。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洛暮驰:“这个陈敬之,你导师认识吗?”
过了十来分钟,洛暮驰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他的声音隔着屏幕传过来:“我导师说陈敬之是他老师辈的,五十年前在落城中医协会挂过名,后来不知什么原因隐退了。有人说他去了南边山里,再没人见过他。你师父如果真是他的话,那些针法就有出处了。”
林夕听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重新拿起那几张纸,翻到第二页。纸上画着一幅人体穴位图,标注密密麻麻,有些字迹不是打印的,是手写上去的——蓝色圆珠笔,线条细而稳,字迹偏潦草,像是写着写着就加快了速度。她认得那笔迹。是她师父的。
她以前见过师父在本子上写方子,字就是这样的。笔画之间带着一种熟练的潦草,像在说“没必要写那么工整,看得懂就行”。
她的手指在那些字上慢慢摸过去,笔迹凹进纸面的触感很轻,指腹能感觉到笔画留下的微细轨迹,像一条条干燥的河床。她翻到了第三页。
这一页不是复印件,是一张旧信纸。纸页发黄,边缘卷曲,像是被折了很多次又展开的。上面只有两行字:
“太乙针法,传陈氏一脉。第九代弟子陈敬之,记于丙寅年秋。”
字迹比那些批注端正得多,一笔一划都写得用力,像在留一个不会被人误解的记录。
林夕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她想起师父坐在灶台边吃她做的饭的样子,想起师父在山上教她扎针时被山风吹得睁不开眼的样子,想起师父最后那几天靠在床头看窗外的样子。她从来没有问过师父的名字,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他只是住在山上,教她东西,吃她做的饭,然后在一个早晨没有再醒过来。
现在她知道了。陈敬之。九代弟子。
她把那张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打开那个旧木箱,翻出师父以前给她留下的那本手札。手札是蓝皮的,封面上没有字,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师父的字迹——药方、针法、穴位批注、一些他随手记下的案例和理论。
她翻到最后一页。
师父在这一页上面写了两行字,跟前面那些字迹不一样,更用力,像是在最清醒的时候特意写下来的。她凑近看:
“若有人寻太乙针法,告知:针在手上,不在纸上。”
下面的落款是两个字:“陈九。”笔锋顿了一下,墨迹渗进纸里,像在那里停顿了很久。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纸页的触感有些粗糙,微凉。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拍,像有什么东西从纸页里渗出来,沿着指尖一路走到胸口,不冷不热,就那么待着。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她坐在床沿上,手札摊开在膝盖上,夜风从指缝间穿过去,翻动了下一页纸页。她没有立刻翻回去,就那么坐着,让那阵风带走了一些什么,又留下了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