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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云渡

一、暑热

六月末的长安,热得像一口蒸锅。

太阳从清晨就开始发威,把东市的石板路晒得发白。槐树叶子打着卷儿,连蝉鸣都透着一股倦意。书坊门口的凉棚从早到晚都坐满了人,绿豆汤一锅接一锅地煮,小燕子坐在棚下,一把蒲扇摇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这天气,”她喘着气说,“连风都是热的。”

金锁端着一盆井水浸过的瓜从屋里走出来,放在桌上:“井里镇过的,凉些。”小燕子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忙用手背擦了一下:“今年怎么这么热?”

“每年都热。你往年不觉得,是因为你没怀着。”金锁坐下,顺手把蒲扇拿过去替她扇风,“你现在是两个人,比平时怕热。”

小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嘟囔了一句:“你还没显怀呢,先把我热成这样了。”她说着,手不自觉地覆上去,像是在跟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形的小家伙商量,“你乖一点,别让娘太遭罪。”

二、昭阳殿·消暑

昭阳殿比书坊凉快一些。宫墙厚,院子里又有那棵大石榴树遮阴,廊下穿堂风不断。夏云渡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薄衫,头发松松地挽着,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圆润地隆起来,把衣料撑出温柔的弧线。

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无忧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走进来,放在小几上:“小姐,今天加了点桂花蜜,您尝尝。”夏云渡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里带着桂花香,暑气好像一下子退了半寸。

“姐姐和小燕子那边送了吗?”她问。

“送了。紫薇郡主那边送了一壶,小燕子那里也送了一壶。柳红在那边看着,说小燕子喝了两碗。”无忧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另一把扇子替她扇风,“小姐,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腰有点酸。”夏云渡伸手按了按后腰,“他最近动得越来越有劲了,有时候半夜都能被他踢醒。”

无忧笑了:“那说明小皇子身体好。”

“还没出来呢,你怎么知道是皇子?”

“奴婢猜的。”无忧说,“像小姐这样好的人,老天爷肯定给个好的。”

夏云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三、刘彻·午后

刘彻是午后过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夏云渡正靠着软枕打盹。团扇搁在手边,半张脸埋在枕里,呼吸很轻。他没有出声,只是轻手轻脚地在她身边坐下,拿起那把团扇,替她扇风。

她睡得不沉,感觉到风便睁开眼睛,看到他坐在旁边扇扇子,愣了一下:“你来了怎么不叫我?”

“你在睡。朕等你醒。”

夏云渡撑着手想坐起来,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坐稳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发现衣料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撑了一下。她拉着他的手放在上面:“你看,他知道你来了。”

刘彻把手掌覆上去,等了一会儿,果然感觉到掌下轻轻动了一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跟你亲。”夏云渡说,“每次你来他都动。平时我一个人坐着,他动得没这么勤。”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的肚子:“那他什么时候出来?”

“太医说,还得几个月。大概秋天吧。”

“秋天。”他重复了一遍,“那快了。”

夏云渡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脊背,轻声说:“你得好好保重身体。等他出来,你得抱得动他。”

刘彻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扇子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替她扇风。

四、书坊·傍晚

傍晚的时候,暑气终于退了一些。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叶间挂上了青色的小石榴,一颗颗硬邦邦的,藏在叶子底下。小燕子搬了一张矮凳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新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紫薇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慢慢地喝着。她比小燕子早一些显怀,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衣料下面藏着一条温柔而浅淡的弧线。她的孕期反应比小燕子和夏云渡都重,闻不得油腥,吃什么都得清淡。永琪这几天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连书坊的事都放了大半给福尔康和福尔泰。

“紫薇,你这两天胃口好些没?”小燕子问。

“好一些了。早上能喝下半碗粥了。”

“那就好。我这两天也开始犯恶心了。今天早上闻到油味差点吐了。”

紫薇看了她一眼:“那你别坐在厨房旁边。那边味道重。”

小燕子点了点头,把凳子往紫薇那边挪了挪。

金锁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新切的瓜,放在两人中间:“吃瓜。井里镇过的。”小燕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云儿今天怎么样?她肚子最大,天又热,肯定比我们难受。”

“无忧说今天还好。陛下下午过去了,陪了她一下午。”

“那就好。”小燕子放心地又咬了一口瓜。

五、刘髆与柳红

刘髆和柳红成婚之后,日子过得很安静。

他依然每天去书坊,坐在靠窗那张桌旁,面前摊着一本书。柳红依然忙前忙后地搬书、算账、招呼客人。可到了傍晚,她收工的时候,他会站起来,替她拿过手里的账册,两个人并肩走出书坊。

今天傍晚,柳红从柜台后面直起腰,揉了揉肩膀。刘髆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我来吧。”他接过她手里的账册,又顺手替她把柜台上的东西归了归位。柳红靠在柜台边看着他,没说话,嘴角弯着。

“你最近好像比以前话多了。”她说。

刘髆的手顿了一下:“有吗?”

“有。以前你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现在会主动问我累不累,还会帮我搬书。”

刘髆沉默了一下:“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柳红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六、长安书坊·抄书声

长安书坊的三楼,姑娘们还在抄《历代帝王》。天热了,她们把窗户都打开,让穿堂风吹进来。阿檀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一笔一划地抄着汉武帝那一章。

她抄着抄着,忽然停下来,抬头问旁边的抄书先生:“先生,汉武帝……今年多大了?”

先生想了想:“六十多了。”

阿檀低头看着自己抄的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那他跟昭仪娘娘……差了好多。”

“是啊。”

“可是他好像很喜欢昭仪娘娘。”阿檀说,“上回小燕子姑娘来送书的时候说,陛下天天去昭阳殿,下雨也去,热天也去。”

先生点了点头:“是。陛下对昭仪娘娘,是真心。”

阿檀低下头,继续抄书。她的笔迹比从前稳了很多,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窗外有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纸页,沙沙地响着。

七、盛夏·夜

入夜之后,长安城终于凉快了一些。

昭阳殿的院子里,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深重的影子。夏云渡坐在廊下,背靠着柱子,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刘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面前摆着一壶凉茶和两碟点心。

“今天书坊那边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姐姐和小燕子都还行。就是天热,大家都懒懒的。”

“那让她们多歇着。别累着了。”

夏云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越来越会操心别人了。”

刘彻没有否认。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朕以前不操心别人。朕只操心自己。操心自己的江山,操心自己的权力,操心自己会不会被人背叛。”他放下茶盏,“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操心的人多了。”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操心你,操心你肚子里的孩子,操心书坊那些姑娘,操心髆儿和柳红过得好不好,操心卫子夫在椒房殿冷不冷清。”

夏云渡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的薄茧硌着她的手指。

“那我也操心你。”她说,“操心你吃没吃好,操心你睡没睡够,操心你会不会太累,操心你……”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忽然感觉到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又踢了一下,很重,像是踹了一脚。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刘彻,笑了:“他也操心你。你看,他踢我,提醒我别光顾着说话,冷落了他父皇。”

刘彻低下头,把手掌覆在她肚子上。这次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把掌心贴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那个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回应。

长安城的盛夏,在这一刻安静下来。院子里只剩下石榴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月光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把那一片温柔的弧线照得发亮。1

段评

作者大大,这章好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