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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云渡

一、入夏后的日子

入夏后,日子变得很慢。

白昼长了,阳光从清晨一直亮到黄昏,把整座长安城都泡在一种暖融融的金色里。东市的书坊门口,凉棚从上午就开始支起,竹竿上缠绕的藤蔓已经爬出了一层新叶,把正午的日光筛成碎金,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人身上。

小燕子坐在凉棚下,手里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旁边的炭炉上煮着一锅绿豆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水泡。路过的行人走累了,便在竹椅上歇一歇脚,喝一碗汤,翻几页书,再继续赶路。日子久了,这方凉棚已经成了东市的一处歇脚地,有人专程绕路过来,只为坐一会儿。

金锁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瓜,搁在小燕子手边:“今天汤煮得稠,你少放点糖。”小燕子放下蒲扇,拿起一块瓜咬了一口:“我这次没放糖,用的冰糖,清甜不腻。”金锁在她旁边的竹椅坐下:“倒像是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过日子哪有会不会的,无非是一边过着一边学着。”小燕子又咬了一口瓜,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你跟柳青不也是这么过来的。”金锁没接话,只是低头笑了笑,竹椅轻轻晃动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替她应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可每一天都让人觉得踏实。

二、昭阳殿·消夏

昭阳殿里换了轻纱帘。夏天的风从窗口穿过来,把帘子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是在做一场没有声音的梦。夏云渡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穿着一件浅藕荷色的夏衫,头发松松地绾着,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偶尔轻轻摇一下。

她的肚子已经比立夏时又大了一些,隆起的弧度圆润而清晰。她低头看它的时候,偶尔会看到上面的衣料被什么顶了一下,微微鼓起一个小包。她伸手按了按,那个小包就缩回去了。过一会儿又会在别处鼓起来,像是在跟她玩一场不着急的捉迷藏。

刘彻下朝后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御膳房新做的酸梅汤。他没有让人通传,只是自己端着碗走进来。看到她靠在窗边的样子,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他把酸梅汤放在小几上,在她身边坐下:“今天怎么样?”

“今天他踢了我三次。”夏云渡说,“一次在早膳后,一次在午睡前,一次就在你进来之前。像是知道你要来了。”

刘彻伸手轻轻覆在她的腹部,过了一会儿,掌心下传来了极轻微的一下触动。他停了一会儿,等第二下来,可那小家伙又安静了。他没有急着收手,只是把手留在了那里:“他不认生。谁摸他他都动。”夏云渡笑了:“等过几个月,他就不只是动一动了。到时候会翻跟头的。你可得站稳了接住。”

窗外有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着远处荷塘里刚长出的荷叶的气息。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手里握着团扇,一个手里捧着那碗还没喝的酸梅汤。谁也不急着说话。

三、傍晚·饭桌

傍晚时分,十全十美书坊的院子里支起了一张大圆桌。

桌面上摆着几道家常菜:凉拌黄瓜、蒜蓉茄子、清炒藕片,还有一大碗绿豆汤,碗沿冒着凉丝丝的白气。柳青和福尔康正在把凳子从各处搬过来,小莲和班杰明端着碗筷从后厨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孩——刘病已和刘弗陵。

刘病已已经会跑会跳了,手里攥着一根树枝,绕着桌子一圈一圈地跑,嘴里还念念有词。刘弗陵大一些,走路稳当,跟在他后面,一边护着他不让他撞到桌角,一边小声念叨着什么。小燕子端着最后一碟菜走出来,放下的同时伸手拦住刘病已的去路:“跑慢点,别撞着人。”

刘病已刹住脚,仰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燕子姨!”小燕子被他叫得心都化了,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坐下吃饭。”

过了一会儿,柳红和刘髆也来了。柳红一进门就看到满桌菜:“都吃上了?也不等我。”柳青抬头看了她一眼:“等你呢。碗筷给你留着。”柳红在桌边坐下来,刘髆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替她把袖子往上折了一折,怕沾到桌上的菜汁。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声响,可这一桌的人都看在眼里,谁也没说破。

紫薇和永琪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晴儿和萧剑并肩而坐。金锁和柳青紧挨着,福尔康和小燕子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却时不时互相递个碟子,递碗汤。大家围坐在一起,没有刻意的话题,那些零碎而平常的对话像溪水一样自然流淌。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天边还有一层浅橘色的光。这顿饭吃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菜都凉了,碗里的汤也见了底。可没有人急着起身。

四、饭后·乘凉

饭后,大家散了桌椅,各自搬了矮凳到院子里乘凉。

刘弗陵坐在班杰明身边,正跟着他认星星:“那颗是什么星?”“那颗叫织女星。”刘弗陵仰头看了很久:“那她旁边那颗呢?”“那是牛郎星。”

“他们为什么要隔着河?”“因为他们在等一年一度能见面的那一天。”

“那他们能等到吗?”“能。每年都能。”

刘弗陵安静了一会儿:“那他们比很多人都幸福。有些人等一辈子都等不到。”班杰明侧过头看着这个孩子,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了一句:“所以他们都等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小燕子靠在福尔康肩上,已经眯着眼睛快要睡着了。金锁和柳青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商量明天书坊的安排。紫薇和永琪并肩坐着,永琪手里拿着那把蒲扇,正轻轻地替她扇着风。晴儿和萧剑坐在最边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牵手,可那一拳的距离比任何牵手的姿势都要紧密。

夏云渡坐在廊下,刘彻坐在她旁边。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圆圆的,像是怀里兜着一整个季节的日光。刘彻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等他长大了,也带他来认星星。”夏云渡侧过头看他:“你会认吗?”刘彻沉默了一下,坦然道:“不会。班杰明教,朕也跟着学。”

夏云渡笑了。她把头靠在刘彻的肩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五、夏夜

夜深了,暑气渐渐退了。院子里的人陆续散了,有的回了书坊二楼,有的提着灯笼出了巷子。丫鬟们收拾桌上的碗碟,几个还没睡的年轻人坐在门槛上聊天。一阵带着花香和凉意的微风漫过来,风里有春末最后的痕迹,和初夏最初的轮廓。

夏云渡和刘彻还在廊下坐着。她靠在他肩上,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她的呼吸很均匀,像是快要睡着了。

“陛下,”她轻声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点遇见我。”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树梢上落下来,沙沙的,像是替他在回答。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不后悔。早遇见你的时候,朕还不是现在的朕。”她闭着眼睛:“那现在的你,是好是坏?”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还不知道。可朕在慢慢变好。”她笑了一声:“那我也不后悔。我不怕晚,只怕不来。”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风停了,虫鸣声也低了下去。长安城的夏夜,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轻交错在一起,像是整座城市都睡着了,只剩下他们还醒着,替它守着这个漫长而温柔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