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公断案。
四字落下,轻淡疏离,像一层冰冷的薄冰,隔在两人之间。
长廊风过,卷起檐角残雪,微凉落于袖上。
沈知雪静静看着身侧的人。
他眉目清寒,神色无波,依旧是那副万事不入心、公允持正的权臣模样。
可方才朝堂之上,他当众为她破例、为沈家翻话的模样,字字铿锵,历历在目。
若真只是秉公断案,三年前便不会铁笔定罪。
若真只是公事公办,便不会深夜赠炭、日日送药、暗护她整整三年。
沈知雪心头迷雾更重,轻声追问:
“既是秉公,你三年前为何不留余地?”
她声音很轻,带着积压三年的困惑与微涩,不逼债、不质问,只是纯粹想求一个答案。
陆辞渊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那一年的棋局,帝王猜忌、世家制衡、兵权压顶。
他若不落笔,便是皇权直接碾碎沈家,满门无人可活。
他落笔,背尽骂名,替沈家护住最后一丝血脉,保她性命无忧。
这些肮脏晦暗、无人知晓的隐情,他一辈子都不能说出口。
一旦揭开,便是君心难测、再度掀起朝堂血雨腥风,她会再次卷入万丈风波。
陆辞渊眸底掠过一瞬极深的隐忍,转瞬归于平静。
“彼时局势不同。”
他避开所有核心,只淡淡一句带过,“如今旧案重查,自有公道。”
话说至此,已然封口。
沈知雪看着他滴水不漏的模样,心底轻轻一沉。
终究是不肯说。
她敛去眼底涩意,微微颔首,收敛所有心绪,恢复疏离模样:“多谢丞相今日当庭维护。若无丞相,我今日难全身而退。”
客气、恭敬、生分。
完全是对待陌上官府的礼数。
陆辞渊听得心头微涩,却只能承受。
他轻声道:“无需谢。明日起,我会亲审沈家旧案卷宗。”
沈知雪一怔。
“你亲审?”
历来旧案重翻,皆是交由刑部核查,从未有当朝丞相亲自督办一桩旧案的先例。
陆辞渊垂眸看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此案疑点太多,旁人审,我不放心。”
话音落下,意味深长。
不放心案子,更不放心她。
他怕旁人敷衍了事、草草结案,怕有人暗中动手销毁证据,更怕她孤身涉险、被人暗下黑手。
沈知雪心弦微颤。
她看着他清冷眉眼,忽然分不清。
这份过度的上心,到底是权臣谨慎,还是……别有旧情?
“既如此,我府中存有父兄生前手记、军中密信,皆是当年未被收录的证物。”沈知雪正色道,“丞相若要查案,可随时前来取证。”
“好。”陆辞渊应声,“今夜亥时,我亲去听雪苑。”
……
暮色渐沉,夜幕覆京。
听雪苑烛火孤明。
晚翠一遍遍整理桌案上的旧册纸卷,忍不住低声嘀咕:“小姐,陆相今夜竟要亲自入府查证,实在太过破例了。朝中人人都说他冷血无情,可奴婢怎么看,他对您……实在太不一样了。”
沈知雪坐在灯下,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心绪纷乱。
“或许,他只是想要一个绝对公允的结果。”
她如是说服自己,可心底半点不信。
夜深风静,亥时准点。
院外落步轻响。
陆辞渊孤身前来,未带随从,未穿朝服,只一身素雅墨色常服。
褪去朝堂凌厉锋芒,多了几分温润沉静,如同寻常故人夜访。
庭院落雪未扫,月色清白,落满他肩头。
晚翠识趣,立刻躬身退至外间,远远守着,不敢靠近半步。
小小书房,瞬时只剩他们二人。
静谧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陆辞渊立于桌前,垂眸翻阅沈家旧证。
纸页陈旧,字迹苍劲,皆是镇国公与大公子生前亲笔。
他看得极认真,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目光沉稳专注。
沈知雪立于一侧,静静看着他。
灯下观人,眉目更显清绝。
世人皆惧他杀伐果断、权柄滔天。
可此刻近看,他眉眼深处,藏着旁人永远看不见的克制与疲惫。
不知看了多久,陆辞渊微微俯身,指尖停在一行隐秘字迹上。
“这里,是边关密报暗号?”
他忽然开口,声线低沉温和。
沈知雪凑近半步,垂眸看去:“是。父兄军中独有暗号,外人无从知晓。也是我此次翻案最关键的证据之一。”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烛火光影交错,落在二人眉眼之间,气息相闻。
陆辞渊余光不经意扫过她低垂的侧脸。
素净容颜,眉眼清雅,三年风霜磨去娇憨,却依旧是他刻在心间多年的模样。
心头沉寂多年的悸动,悄然翻涌。
他忽然轻声开口,似随口闲谈,似追忆旧年:
“你年少时,也爱这般灯下翻书。”
沈知雪身形猛地一僵。
抬眸瞬间撞进他深邃眼底。
这句话,太私人,太旧事。
是不属于君臣、不属于办案的私语。
是故人旧事。
她呼吸微滞:“丞相还记得?”
陆辞渊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落雪:“记得。”
怎会不记得。
那年大雪除夕夜,他落魄街头、冻饿濒死。
是年少的她提着一盏暖灯,偷偷跑出侯门,蹲在他面前,眉眼弯弯,温柔善意。
她说:“公子别怕,我给你带了暖粥。”
那一盏灯,那一点暖,照亮了他孤苦灰暗的年少余生。
是他半生权谋、步步荆棘里,唯一的念想与光。
“当年大雪。”陆辞渊嗓音微哑,缓缓开口,“你赠我粥食,救我一命。”
沈知雪心口狠狠一颤。
原来他全都记得。
记得年少恩情,记得年少相遇。
那他当年落笔定罪之时,又是何种心情?
她鼻尖微涩,轻声追问:“既然记得,为何不阻止你狠心落笔?”
这句积压三年的疑问,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灯下寂静无声。
陆辞渊抬眸,深深望着她。
眼底藏着千言万语,万般苦衷,最后只化作一句极轻、极沉的话:
“沈知雪。”
“有些路,我不走,你们沈家,无人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