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翠端着温水进来,满脸诧异:“小姐!今早又有人悄悄送药来了!连太医院的方子都有!这绝对不是普通旧部能做到的事!”
沈知雪望着窗外明净雪景,眸色沉沉,心绪纷乱如丝。
真相如层层薄冰,正在她眼前,缓缓裂开缝隙。
她低声轻语,似自问,似解惑:
“陆辞渊……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翌日雪霁,天光澄澈。
皇城早朝,钟鼓彻响。
今日并非大朝,却是六部重臣齐聚的议事小朝,专为核查往年旧账、清算边境余案。
沈知雪一早换了素色恭衣,携父兄遗留的军中文书,入宫递呈陈情折子。
她归京只为一事—翻查当年镇国公通敌旧案。
唯有入宫面圣、呈上证据,方能撬动沉寂三年的铁案。
镇国公府落难三年,早已无人替沈家说话。今日她孤身入宫,于满朝文武眼中,不过是个戴罪归来、痴心妄想的落魄罪女。
宫门层层肃立,侍卫冰冷森严。
晚翠被拦在殿外,唯有沈知雪一人,只身踏入庄严朝堂偏殿。
殿内重臣林立,蟒袍玉带,皆是京中顶层权贵。
人声低语,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夹杂轻蔑、嘲讽、看热闹。
“这不是沈家余女?竟敢擅自入宫?”
“罪臣之眷,也配登朝堂?不知天高地厚。”
“当年镇国公通敌叛国,铁证如山,她还想翻案?可笑至极。”
细碎议论声声入耳,刻薄刺骨。
沈知雪垂眸敛眉,神色平静,步步从容踏入殿中。
她早已料到这般冷眼非议,三年前能承受满门倾覆,今日几句流言,不值一提。
正当她欲上前递折。
右侧队列中,一名肥硕的户部侍郎忽然踏出,冷声呵斥:“大胆沈氏!先帝定罪、丞相处决的铁案,你一介罪妇也敢妄图翻盘?简直藐视朝纲、不知尊卑!”
此人当年靠检举沈家、攀附势力上位,最是忌惮沈家再起。
他居高临下,字字逼压:“速速退下!否则本官今日便以僭越之罪,治你擅闯朝堂之过!”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等着看沈知雪狼狈退场。
柳婉柔的父亲,御史柳大人,立于人群之中,假意蹙眉劝阻,实则顺水推舟:“沈姑娘,往事已矣,何必自苦?速速离去,尚可保全自身。”
句句都在逼她退让、坐实沈家认罪的事实。
沈知雪抬眸,眼底清冷未乱,正要开口辩驳。
一道清冽低沉的嗓音,骤然从殿首落下。
冷而沉,缓而有力,瞬间压盖满殿嘈杂。
“何为僭越?”
众人闻声,齐齐抬头。
殿首玉阶之下,乌色朝服加身的男子负手而立。
陆辞渊立在百官最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如霜。
晨光自殿窗洒落,落于他肩头,衬得那张素来淡漠的脸,冷锐逼人,气场覆压全场。
他成了当朝丞相,百官之首,一言一行,便是朝纲准则。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户部侍郎,瞬间脸色一白,慌忙垂首:“陆、陆相……”
陆辞渊目光淡淡扫过那名侍郎,无半分温度。
“沈家旧案,卷宗存疑,证据残缺,从未定为铁案。”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陛下准其归京,便是留有核查余地。她递折陈情,何罪之有?”
一句话,直接推翻满朝三年定论。
满堂文武瞬间哗然!
所有人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世人皆知,当年沈家结案,是陆辞渊的父亲陆川亲笔落笔、一锤定音!
如今他竟当众坦言——此案存疑!
这意味着,当年的定罪,未必属实!
这意味着,他亲手定的罪,如今亲手翻口!
户部侍郎冷汗浸透脊背,双腿微颤,不敢再多言一字。
陆辞渊目光缓缓落回身前素衣少女身上。
沈知雪立在原地,身形纤瘦挺拔,素衣清颜,于满堂权贵之间,不卑不亢。
四目相对。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色,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唯有沈知雪清晰捕捉。
心口猛地轻轻一颤,纷乱如麻。
陆川明明亲手判她沈家覆灭,如今陆辞渊却在朝堂之上,当众为她撑腰、为沈家留余地。
为何?
只听陆辞渊声线平稳,当众落定结论:
“臣民陈情,乃律法所允。沈氏既持证据入宫,便当公允审阅。”
“诸位同僚,无需苛责。”
一句话,直接护住了她所有体面。
无人再敢嘲讽、无人再敢逼压、无人再敢轻言她僭越。
满殿死寂,百官神色各异,心底惊涛骇浪。
谁都看出来了——
权倾朝野、凉薄无情的陆丞相,今日当众偏心沈家孤女!
往日谁沾沈家谁遭殃,今日谁欺沈家谁被压!
柳御史立在人群,脸色彻底僵硬,心底骤然发冷。
他女儿昨日刚去折辱试探沈知雪,今日陆辞渊便当众为沈家破例。
难不成……传言是真的?
陆辞渊对这沈知雪,根本不一般!
……
朝堂议事结束,百官散去,人人神色复杂,私下议论不止。
沈知雪手持折子,缓步走出偏殿。
殿外风清日朗,积雪未消,寒意浅浅。
身后脚步声轻响,紧随而至。
秦风止步远处,守于廊外,隔绝所有耳目。
长廊空旷,唯有他们二人。
陆辞渊缓步走到她身侧,朝服玉带,身姿清挺。
他侧眸看她,嗓音压低,褪去朝堂冷锐,只剩几分克制的低沉。
“方才,别怕。”
短短三字,温和无声,却压过方才满殿风雨。
沈知雪抬眸望他,眼底凝着层层迷雾,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字字轻颤:
“陆辞渊。”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毁我满门,却护我性命。
你定我死罪,又为我撑腰。
你对我绝情天下皆知,却暗中岁岁庇护。
她看不懂他。
全然看不懂。
陆辞渊垂眸望着她清澈又困惑的眼眸,心底酸涩翻涌。
他想得到的很简单。
是年少风雪那一眼心动,是她岁岁平安,是她清白余生。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压下满腔深情,眼底重归淡漠疏离,轻声回道:
“我只秉公断案。”
“仅此而已。”
翌日雪霁,天光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