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

养心殿，七日后。

弘历正坐在紫檀小案后批阅奏折。

齐汝跪在殿中央，面色凝重，手里捧着一本脉案：“启禀皇上，微臣确实发现了奇怪之处。”

弘历猛地将笔一搁：“起来回话。”

“谢皇上。”齐汝颤巍巍地起身，“玫答应的症状，表面看确实很像妊娠胎火、食鱼虾腥热动火之症。

微臣也一直按着这种症状医治，不断开滋阴清胎火的方子。

但是……药几乎无效，甚至越清，口疮越反复、脉象时好时坏。

微臣斗胆，以银针试了她近日服用的安胎药与膳食残渣，发现也并无不妥。”

“并无不妥，可是却治不好。”

“不错，玫答应的种种症状均表明为胎热，可是按照胎热来治却毫无效果。

验毒查不出任何问题，这就是奇怪之处。

微臣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脉象。”

殿内静了一瞬。

沈青野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千金方》，闻言缓缓抬眸。

“齐太医，玫答应除了胎热这一类症状外，可还有外在的症状？”

齐汝转头看向她：“回灼妃娘娘，有。

玫答应嘴角生疮，牙齿酸痛，而且……还有手抖的毛病。

微臣起初以为是体虚筋脉失养，可补了多日，非但没有好转，那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稳了。”

沈青野思考半晌后缓缓开口：“这确实不是胎热了。

世间的毒并非都能用银针验出来，有许多是需要特殊手法才能探查。

症状与体热体虚相像，还会牙齿酸痛、手抖……”

齐汝恍然大悟：“朱砂，就有此症状。”

弘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朱砂？有人给玫答应下朱砂？！”

沈青野说道：“慢性朱砂中毒，少量长期服用，

初时症状与上火无异，口疮、失眠、烦躁。日积月累，毒性入血，便会牙龈溃烂、牙齿酸痛、肢体震颤。

再拖下去，损伤心神，便是不治。”

齐汝沉声道：“娘娘所说不错，微臣愚钝，竟一直往胎热上钻牛角尖。

玫答应若是被下了毒，确实朱砂中毒的症状最为相似。

下毒之人便是利用了胎热这一特点，掩盖了朱砂之毒。

而且朱砂在普通炖煮的温度下，用银针是试不出来的。

况且，极少人会往下毒方面去想，只会一味地往胎热方面去治。”

他越说越心惊，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若真是被下了毒，那这下毒之人……确实厉害，好深的心机！微臣失职，请皇上降罪！”

弘历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紫檀小案后，双手撑在案沿上，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上好的木头捏碎。

殿内静得可怕。

“好，好得很，朕的后宫，真是人才济济，竟有如此恶毒的法子陷害皇嗣。

齐汝，你立刻将玫答应所用的膳食和药物，用尽方法，确认是否是朱砂，以免引起恐慌。”

“微臣明白。”

弘历挥了挥手，齐汝赶紧退下，殿门合拢的刹那。

殿内重归寂静。

弘历缓缓坐回椅中，抬手揉了揉眉心：“沈青野，朕这后宫……是不是烂透了？”

沈青野重新拾起那卷《千金方》，目光落在书页上：“皇上现在才知道？”

弘历看着她，看着她那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模样，忽然苦笑一声：“朕是不是……护不住你们？”

沈青野终于抬眸，与他隔空对视了一瞬。

“护得住护不住，得看皇上想护谁。

朱砂之毒，本就不易察觉，就算是十个太医也不敢往有人谋害皇嗣方面想。

说明下毒之人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布好了局，所有情况都摸得清清楚楚，让人防不胜防啊。

如今看来，皇上当初引蛇出洞的策略，还真是正确，只是可惜了玫答应。”

“可怜？”弘历冷笑一声，“当初是她胆大妄为要给朕下药，是她自己嚣张至极，嚷嚷着自己为贵子之母，朕不过是顺水推舟，成全了她而已。

她如今这模样，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朕没有治她个欺君之罪，谋害龙体之罪，让她养尊处优几个月，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他忽然站起身，大步走到沈青野跟前：“但朕不会让你有事，从今日起，你的膳食朕亲自验，你的炭火朕亲自查，你身边的每一个人，朕都要重新筛过。

朕倒要看看，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你！”

沈青野看着他，忽然伸手，用指腹在他紧蹙的眉心上轻轻一按。

“皇上，您对我已经很好了，把我接到养心殿，够细致了，放宽心，没有人敢把这些东西送进养心殿的。

您若日日这般紧张，您自己就先累垮了，到时候才是给别人趁虚而入的机会啊。”

弘历攥住她按在自己眉心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朕不怕累，朕怕失去你，这后宫中居然有如此蛇蝎心肠的人，朕不能不放在心上。

朕不能……不能再让你冒一点险。”

沈青野看着他被疲惫和恐惧揉碎的面容，叹了口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