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夜。
雨刚停了,檐角还在滴答滴答地坠着水珠,秋风吹过,卷着残叶和湿冷的潮气,从宫道那头涌过来。
弘历大步流星地往承乾宫走,脚步都带着迫不及待的雀跃。
他刚在养心殿批完最后一份折子,脑子里全是沈青野的影子,想着她这会儿该睡了,还是又在雕她那尊骨头像,又或者……在等他。
可刚走到承乾宫门口,他脚步顿住了。
殿内黑漆漆的,没有烛火,没有药香,没有那熟悉的、刀刃划过木头的沙沙声,只有廊下两盏孤灯,在风里苟延残喘。
弘历眉心一蹙,转头看向跪在阶下的进忠:“你们主子,这么早就睡了?”
进忠头埋得极低,声音发颤:“回皇上……主子不在。”
“不在?”弘历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刚刚还下着大雨,她能去哪儿?翻墙上屋顶去了?”
“回皇上,”进忠咽了口唾沫,腰杆弯得更低,“下雨之前贵妃娘娘同我们主子一同闲逛去了,然后说眼见天快下雨了,怕主子淋湿,即便是雨停了,也会有湿气,寒气入体也不好受,所以就……就留主子在咸福宫住下了。”
弘历的脚步顿住。
“住下了?”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猛地转头看向咸福宫的方向,手指都在颤,“怎么就住下了?宫中有哪个嫔妃像她们一样,天天随处住的?她们两个把皇宫当什么?客栈?还是她们家的别院?!今天住承乾宫,明儿住咸福宫?!”
进忠浑身一抖:“奴才只是传话……”
弘历在殿门口转了两圈,猛地停下脚步,指着咸福宫的方向:“好一个高晞月!前几日占朕的竹榻,搂朕的人睡觉,今日又把人抢到她宫里去了!她当朕是什么?!还教朕翻牌子?朕翻谁的牌子?朕只要沈青野!”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大步往宫门外走:“摆驾咸福宫!朕倒要看看,她高晞月有几条命,敢跟朕抢人!”
“皇上!”李玉忙不迭追上去,“这……这夜深了,贵妃娘娘和灼妃娘娘怕是已经歇下了,而且雨刚停,寒气重,灼妃娘娘季节变化之际身子极容易生病的,万一一不小心着了寒气,该如何是好?
奴才可是听说,这常年不生病的人,一旦生起病来那可不得了啊。”
弘历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想起上次沈青野病中那副苍白的模样,蜷在锦被里,额头滚烫,唇色褪得惨白,连推他的力气都没有,却还嘴硬说“旧病而已,死不了”。
她身体一直康健,像铁打的,可每到换季时节,那副被早年流浪损耗的底子就会反扑,高烧难退,一病就是好几日。
如今已到深秋,雨后凉意更甚,砖瓦缝里都在往外渗着寒气。
他不能让她受寒。
若让她跟他回来,从暖炕上起来后极其容易着凉,会寒气入体,高晞月做的确实没错。
弘历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半晌,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承乾宫。
“……朕今日要留在这,进忠,把你们主子珍藏的酒拿来,朕都给她喝了!把地龙烧到最旺!朕要在这儿等她!”
进忠:“……嗻。”
他垂首退下,却又忍不住偷笑。
承乾宫,后半夜。
地龙烧得极旺,殿内热气蒸腾,弘历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手里拎着一只白瓷酒壶,是沈青野珍藏的药酒,仰头灌了一口,辛辣从喉咙滚下去。
“没良心……”他喃喃着,将酒壶往矮几上一搁,“朕批了一天的折子,就想着晚上能抱着她。她倒好,在咸福宫温香软玉在怀,把朕忘得一干二净。”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那团赤褐色的影子上。
赤霄正趴在另一侧,肚皮翻着,四只爪子蜷成球,尾巴偶尔扫动一下,像是听见了动静,琥珀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又闭上,鼻孔里哼出一声带着鄙视的呼噜。
弘历看着它,忽然轻笑一声,伸手想去摸它头顶的绒毛。
赤霄耳朵一竖,猛地偏过头,露出尖牙,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凶什么,你主人也不要你了吧?她把朕扔在这儿,把你扔在这儿,自己去跟高晞月喝酒聊天,乐不思蜀。”
赤霄耳朵动了动,尾巴重重地拍了一下地面,像在抗议。
弘历又灌了一口酒:“……朕和你,都是没良心的人不要了的。
等她回来,咱们两个一起谴责她,朕负责骂,你负责咬,咬她裤脚,让她哪儿都去不了。”
赤霄:“……”
它歪头看了弘历半晌,忽然从褥子上翻身坐起,迈着优雅的步子跳下去,走到他的靴子边,低头嗅了嗅他靴面上的龙纹,然后,抬起后腿,在他靴尖上撒了一泡尿。
弘历:“……”
他瞪着靴面上那滩迅速洇开的湿痕,半晌,忽然笑出声来。
“好,好,你比你主人还狠。朕算是看明白了,这承乾宫里的,不管是人还是狐狸,都无法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