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
弘历就醒了。
或者说,昨夜和沈青野几乎一夜没睡,折腾到天明。
他侧着身,借着将熄未熄的烛火看了沈青野半晌。
她蜷在被子里,已经疲倦的睡下去了,他伸手想碰一碰她的脸颊,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时候不早了。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中衣的衣料摩擦发出极轻的窸窣。
赤霄在榻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呼噜,又懒洋洋地垂下眼,尾巴扫了扫地面,弘历绕过屏风,抓起昨夜搭在椅背上的常服,边穿边往外走。
然后翻除了宫墙,他沿着东二长街的墙根疾行,晨雾浓重,永和宫的后门还虚掩着,他闪身进去,反手将门扣好。
殿内仍燃着残烛,烛芯垂泪,将熄未熄。
苏合香的味道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种甜腻到发酸的余味,混着酒气,白蕊姬躺在床上,锦被凌乱,纱衣半敞,露出大片肌肤。她睡得不省人事,嘴唇微张,还在喃喃着什么
弘历面无表情地越过她,走到外间,将常服的褶皱抚平,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领口。
他伸手,拉开了殿门。
晨光从门缝里猛地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眼。
王钦领着几个小太监早已候在阶下,见他出来,忙不迭地跪下:“皇上!您……您起身了?”
弘历“嗯”了一声,抬脚迈下台阶:“回养心殿。”
“嗻!”
永和宫,晨。
白蕊姬是被头痛醒的。
像是有人用锤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她睁开眼,殿内光线昏暗,残烛将熄。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肌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纱衣半敞,腰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酥麻,像是被什么触碰过。
她努力回想昨夜,记忆却像被水浸过的墨,晕开一片模糊,只记得她与弘历饮酒,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一些片段,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片段,像是梦,又像是真的。
她记得他的脸,记得他的呼吸,记得他唤她的声音……不,那声音好像不是唤她,是唤别的什么。
“主儿,您醒了?”俗云端着水进来,见她坐在床上发呆,忙上前,“皇上天不亮就起身回养心殿了,临走时吩咐奴婢们不要吵醒您。”
白蕊姬的心猛地一跳。
天不亮才走?那意味着……他在她这里过夜了?
她低头看着凌乱的锦被,又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一个念头像春草般疯长,她成了!她真的成了皇上的女人!那药酒……那药酒果然管用!
“快,给本小主梳妆!我还要给皇后娘娘谢恩呢!”白蕊姬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声音却却有些亢奋。
俗云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应下。
白蕊姬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潮红未褪的脸,眼底的青影被脂粉盖住,唇上点了胭脂,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
承乾宫。
沈青野正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握着一柄小锉刀,给昨日那把木弓打磨弓弦的凹槽。
进忠走过来回禀:“主子,永和宫那边的玫答应晨起后,穿戴得跟只花孔雀似的去长春宫请安。
而且从昨夜就开始嚷嚷着贵子之母,今日更是春风得意,连走路都带着风。”
沈青野手里锉刀没停,头也没抬:“她倒是心急。”
“主子,玫答应这般张扬,怕是……”
“怕是什么?怕她真的怀上龙种?皇上昨夜在哪里,这承乾宫的墙,你不是日日守着吗?”
进忠垂下头,耳根微红,不敢再接话。
“由她去蹦跶吧。”沈青野将锉刀在弓臂上轻轻一磕,木屑纷飞,“这宫里,自己给自己搭戏台的人,从来都不少,只是台子搭得越高,塌下来的时候,越难看。”
进忠嗤笑一声:“贵子?皇上又没宠幸她,她上哪得贵子。若论恩宠,当然是您了。”
“那又如何?现在宫中人人都盯着‘贵子’这个位子,前有狼,后有虎,第一个冲出去的,往往都是替死鬼。”
进忠一愣:“主子的意思是……”
“她如今就这般嚣张,那些女人能容得下她?那些手段,那些算计,会先往她身上招呼。
她既然抢着要当那个靶子,就由她去。
等她把那池水搅浑,把那些藏着的蛇虫鼠蚁都引出来,该露的尾巴都露了,该出的招都出了,才是最安全的时候。”
进忠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又忽然皱起眉头:“可是皇上又没真的去她那,她就不会怀上。
既然不会怀上,那这出头鸟怎么当啊?那些人要害的是‘贵子’,她肚子里什么都没有,引得出什么蛇?”
沈青野手里动作一顿。
“是啊,没怀上,又怎么能引蛇出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