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回来的

弘历继续说道：“另则，高斌治水有功，公忠为国，朕自然得嘉奖，赏贵妃还有高氏一族，抬旗之荣，入本旗满洲。

琅嬅笑道：“圣祖的生母孝康章皇后的佟氏一族，就是大清开国以来，第一个抬旗的。想必高斌一定会肝脑涂地为皇上效忠了。”

“这外倚大臣，内封嫔妃，本就息息相关。”

“皇上说的是。”琅嬅微微颔首，她翻开册子下一页，“这如懿妹妹的位分着实有些委屈她了，那宫室应该如何安排？

目前景仁宫不能住，其余宫室都在修缮，一时住不得人，只剩下承乾宫、永寿宫、翊坤宫、延禧宫。”

她指尖在“承乾宫”三个字上顿了顿。

承乾宫。东六宫之首，意为承接帝王恩泽、顺承乾坤。

自顺治爷的董鄂妃起，那儿住过的每一位，都是帝王心尖上的肉，她想着，弘历会不会顾及着青梅竹马的情分，将承乾宫给如懿，作为降位为嫔的补偿。

或者还有翊坤宫。西六宫核心，“辅佐坤宁、总理内廷”，能获赐居此处，是皇帝恩宠与信任的直接证明。

若弘历把翊坤宫给了如懿，那便是在告诉她这个皇后：如懿虽为嫔位，但地位在弘历的心里还是与众不同的。

若如此，她还得再劝一劝。

琅嬅抬眼，目光温婉却暗藏试探：“皇上，您看……”

“承乾宫不必安排了，”弘历截断她，朱笔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有人住了。”

琅嬅一怔。

“有人？皇上说的是……哪位妹妹？臣妾怎么不知……”

“她不是什么妹妹，是朕带回来的。”

“带回来的？”琅嬅更疑惑了，“从哪儿带回来的？”

弘历看着她，忽然笑了。

“从山野带回来的，说起来，朕还要多谢谢傅恒，没有他，朕可遇不到这样的妙人。”

“傅恒？”

琅嬅瞳孔骤缩。

她的亲弟弟，富察傅恒，怎么会和山野女子扯上关系？傅恒怎么会替皇上引见女人？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额娘来时，曾提起傅恒频繁出城，说是踏青。她当时只道是少年人贪玩，如今想来，那“踏青”踏的，竟是皇上要带进宫的人？

“皇上，”琅嬅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疑，“这位姑娘，是何出身？”

“无父无母，无亲人，无家世，孤身一人长大，野得很。”

听到弘历这样说，琅嬅松了口气。

无父无母无家世，孤身一人。

那便是一株无根的浮萍，一阵一阵风就能吹散，一把火就能烧尽。

没有母族撑腰，没有父兄在前朝奔走，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网，连在这宫里站住脚，都得全靠帝王的一时兴起。

不像如懿，出身乌拉那拉氏，满洲贵族，背后站着整个后族。

即便为嫔位，那根还在，那脉还连着，随时能翻盘。

无家世的人，即便封了皇贵妃，没有家族撑腰，也不会对她这中宫构成多大影响。

皇上喜欢就喜欢了，她没有必要，因为一个没有根基的野丫头触皇上的霉头。

琅嬅端起茶盏，借着抿茶的动作，将那口气彻底舒匀。

弘历看着琅嬅松懈的样子，笑意更深了。

没有根的人，才最危险。

因为无牵无挂，所以无所顾忌。因为无所顾忌，所以——谁也奈何不了她。

她不需要向母族交代，不需要为父兄筹谋，不需要在规矩里找活路。

她连“怕”字都不知道怎么写，连“忍”字都不屑于认。

这样的人，才是一把真正无鞘的刀。

而琅嬅，还以为那只是一株浮萍。

“原来如此，”琅嬅恢复了温婉的声调，“那臣妾明白了，不知皇上要给这位妹妹什么位分？”

“妃位。”

琅嬅指尖一颤。

妃位。

无根基，无资历，无诞育，仅凭皇上喜欢，便妃位。

潜邸旧人里，高晞月伺候这么多年，阿玛在前朝有功才得贵妃；苏绿筠生了三阿哥才得纯嫔。

这女子什么都没做，只因皇上兴之所至，便一步登天。

“皇上圣明，”琅嬅垂下眼，将茶盏轻轻搁回炕桌，“那臣妾便将承乾宫按妃位规制收拾出来。不知这位妹妹的封号是？”

“封号朕亲自定，不必经内务府拟，也不必经礼部议。”

琅嬅眼中终于泄出一丝真实的惊愕。

连封号都私定，这是何等的偏宠？何等的不合规矩？

“是否需要臣妾安排册封礼？按制，妃位册封，需昭告六宫，行册宝之礼，着朝服，受朝拜。”

“不必了，”弘历往后一靠，目光飘向寝殿的方向，“她不喜欢那些。册宝朕会让人送去，礼免了。

她野性未驯，不必让宫中这些规矩束缚了她，朕喜欢她现在的样子。”

琅嬅攥着册子的手，指节泛白。

“臣妾遵旨，”她将话头引向另一个人，“那娴嫔妹妹……”

弘历收回目光，看向琅嬅，唇角抿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宫室……给她翊坤宫吧，如何？”

琅嬅警铃大作，连忙劝道：“翊坤宫虽好，只是从前先帝的敦肃皇贵妃，年氏曾经住过，皇上也是知道，皇额娘和年氏素来不大和睦，若是挪了如懿进去，只怕皇额娘的心里……”

弘历无语的看向琅嬅，想打压人还拐弯抹角，直接说想让她住延禧宫得了呗。

“那就只有延禧宫了……”弘历拖着调子，像在等她接话。

“如懿妹妹此时不宜张扬，”琅嬅立刻接上，“延禧宫虽然偏远，但是臣妾会命内务府仔细布置，断不会委屈了她。”

“那就依皇后所言。”

弘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琅嬅起身：“既然已经定下，那臣妾便回宫把册子整理好，拿给皇额娘过目了。”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