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王默把满满一口袋的萤石全部倒在书桌上,哗啦啦铺了一片,在台灯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小片被打翻的星空。
她托着腮帮子看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去找祁煜:“鱼鱼,这些萤石要怎么处理啊?就这样放着吗?还是需要清洗什么的?”
祁煜从手机屏幕里投影出来,落在书桌边缘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专家的派头:“萤石的硬度不高,处理起来不算难。先用清水冲洗干净,然后用软布擦干——千万别用洗洁精或者化学清洁剂,会损伤表面的光泽。”
王默连连点头,端了一盆清水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萤石一颗一颗洗干净,再用软布轻轻擦干。
原本就晶莹剔透的萤石经过清水的洗涤,在灯光下更是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然后呢?这样就可以了吗?”
“如果你想就这么当摆件,那确实可以了。”祁煜从桌上跳下来,走到那堆萤石旁边,拿起一颗端详了一下,“不过如果你想要更好玩一点,我可以教你怎么把它们做成饰品。”
“饰品?”王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怎么做怎么做?”
祁煜把她带进了他的艺术空间。
那片梦幻的展厅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工作台。
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小工具——细小的钻头、打磨用的砂纸、不同粗细的金属丝线、小巧的钳子、还有各种型号的挂钩和链子。
祁煜站在工作台前,挽起袖子,俨然一副手工艺人的架势。
“萤石相对比较软,适合手工加工。”他拿起一颗水滴状的蓝紫色萤石,在指尖转了转,“我们可以做吊坠、耳钉、戒指,或者串成手串。你想先试哪种?”
王默想了想,目光落在那颗像祁煜眼睛配色的紫粉色萤石上。
她伸手把那颗萤石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然后抬头看向祁煜:“我想先给你做一个吊坠。”
祁煜微微一怔。
“你看,”王默把那颗萤石举到他脸旁比了比,“它的颜色真的跟你眼睛一模一样,紫粉色渐变,里面还有细细的光纹……我觉得它就应该属于你。”
祁煜张了张嘴,又闭上,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粉色。
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研究工作台上的工具,声音故作淡然:“随你便……不过钻孔的时候手要稳,不然容易裂。”
在祁煜的指导下,王默开始了她的第一次手工制作。
钻孔、打磨、穿线、收口——每一步她都做得小心翼翼,生怕把这块漂亮的萤石弄坏了。
祁煜站在她身旁,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偶尔伸手帮她扶一下歪掉的工件,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当那颗紫粉色的萤石终于被穿上细银链,变成一个精致的吊坠时,王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笑了:“好看!鱼鱼你快戴上试试!”
祁煜接过那条项链,低头看了看,沉默了几秒,然后默默地把它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萤石吊坠垂在他锁骨的位置,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还行。”他简短地评价道,但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捏住吊坠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王默没有拆穿他,只是嘿嘿笑了笑,然后转头继续投入到下一件作品中。
接下来的几天里,王默一有空就钻进祁煜的艺术空间里,埋头做手工。
她给妈妈做了一串粉绿色萤石手串,温婉大方;
给夏以昼留了一串深蓝色的,和他的飞行夹克很配;
给同桌陈思思做了一串淡紫色的,小巧精致;
甚至连班级里那个总是憨憨笑着的小胖,她也用暖黄色的萤石做了一串,想着他戴上应该会很好看。
而那些没有被加工的原石,她也没有浪费。
她把它们按照颜色渐变排列,装在一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摆在书桌一角。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只罐子都在发光,像是一个被封存的微型彩虹。
暑假在一片充实与忙碌中走到了尾声。
开学那天,王默背着书包走进校园,感觉自己好像比上学期长高了一点。
她顺利地升入了小学四年级,教室从二楼搬到了三楼,班主任依然是李老师,一切熟悉中带着一点新鲜感。
而最让人期待的,是开学第一周的美术课。
美术老师姓赵,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留着齐肩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温柔,但对作品的要求极高。
往年王默的美术作业在她那里通常只能得到一个“良”或者“良+”,偶尔发挥好了才能拿到一个“优”。
但这次当赵老师翻开王默的暑假作业本时,她的表情从最初的随意翻阅,到慢慢坐直了身体,再到最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反复翻看了好几遍。
“王默。”赵老师抬起头,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这些画……真的是你画的?”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王默感觉到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她紧张地攥了攥衣角,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我画的。”
“你暑假报了什么美术培训班吗?”赵老师追问道,“这个水平——特别是这幅油画——已经远超同龄人的水准了。”
王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没有报班……但是我暑假遇到了一个很厉害的画画老师,他教了我很多,从素描基础到油画技法,还有色彩理论……这些画都是在老师的指导下完成的。”
赵老师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没有再追问下去,但那双藏在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某种兴奋的光芒。
下课后,赵老师把王默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王默,老师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赵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推到王默面前,“全国青少年书画艺术大展,这是一个国家级的比赛,含金量很高。老师想把你暑假作业里的那幅《月光海》报送上去参赛,你觉得怎么样?”
王默愣住了:“我……我可以吗?”
“你的那幅画,无论是构图、用色还是意境,都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赵老师的语气认真而笃定,“老师教了这么多年美术,很少见到像你这样有天赋的学生。不参加比赛太可惜了。”
王默心里又惊又喜,但又有些不安:“可是……那幅画是我在老师指导下画的,这样也算是我自己的作品吗?”
“指导是指导,创作是创作。”赵老师笑了笑,“你的老师教了你技法和理论,但画面里的情感和想象力,是你自己的东西。这一点,谁也代替不了。”
王默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参加。”
一个月后,美术课上。
赵老师抱着一摞教材匆匆走进教室,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她把教材往讲台上一放,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
“同学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讲台上。
“之前报送的全国青少年书画艺术大展,结果出来了——”赵老师的目光越过全班,精准地落在王默身上,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花,“王默同学的油画作品《月光海》,荣获艺术大展二等奖!”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轰然炸开。
“二等奖!那可是全国性的比赛啊!”
“天哪,王默也太厉害了吧……”
“二等奖是什么概念?全国前几名啊!”
赵老师抬手压了压大家的议论声,继续说道:
“二等奖是全国性的奖项,含金量非常高!”
“这次大赛二等奖得获奖者会获得浮雕证书,还有一套专业的写生画箱和画材套装。奖品会通过邮寄的方式寄到学校,预计两三天后就能收到。到时候……”
她看向王默,笑容里多了一丝深意,“还请王默的家长抽空来学校一趟,我想和家长商量一下你以后的培养方向。王默,你在绘画方面的天赋非常突出,不走艺术道路真的太可惜了。”
掌声、惊叹声、议论声混在一起,教室里一片嘈杂。
王默坐在座位上,被这突如其来的荣誉砸得头晕目眩。同桌陈思思已经在旁边激动地摇晃她的胳膊了:“默默你太厉害了!全国二等奖啊!天哪!”
可王默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妈要来学校?
那不就露馅了吗?!
她根本就没有什么“校外的美术老师”——她的老师是住在手机里的一个虚拟投影啊!妈妈要是来了学校,和周老师一对质,她该怎么解释?
这节课就在老师的连连夸赞、同学们的震惊羡慕嫉妒,以及王默内心的纠结与忐忑中,艰难地熬了过去。
下课铃一响,王默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身后就传来了那道让她头疼的声音。
“呵,全国二等奖?骗谁呢。”
文茜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抹阴阳怪气的笑:
“王默,你上学期画画什么水平当我们不知道吗?才过一个暑假就能画出那种画?肯定是找你那个有钱的哥哥买的吧?找人代笔,然后署你自己的名字——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
周围的几个同学停下了脚步,目光在王默和文茜之间来回游移。
几个原本就有些嫉妒的同学也开始小声附和起来:“对啊,进步也太快了……”“会不会真的是找人代画的啊……”
王默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住了课本的边缘:“我没有找人代画!那幅画就是我亲手画的!”
“你说你画的就是你画的?”文茜冷笑一声,“谁看见了?谁能证明?你之前画画什么水平,大家又不是不知道——突然之间就变成天才了?骗谁呢?”
王默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和文茜这样的人争辩是没有意义的——她不会听你的解释,她只会听她想听的,信她想信的。你越着急辩解,她就越得意。
一股委屈涌上鼻尖,眼眶开始发热。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她攥紧的拳头。
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腹上还带着一点颜料干涸后的粗糙触感,力道却异常坚定。
王默愣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祁煜正站在她身侧,保持着隐身模式,只有她能看见。
他没有看她,而是直视着文茜的方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了王默的耳朵里,只有她能听到:
“别在意她说的话。”
王默怔怔地看着他。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祁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天才本来就是会遭受质疑的——因为他们做不到,所以他们不愿意相信有人能做到。”
他转过头来,那双紫粉渐变的眸子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温柔而笃定:
“我在这里。我相信你。这就够了。”
王默的眼眶忽然就湿润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文茜那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真的就是真的,不会因为有人说它是假的就变成假的。”
文茜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王默会这么冷静地回应。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对我意见很大。”王默看着她,语气不卑不亢,“但我想我们应该会做很长一段时间的同学。如果你怀疑我,那就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看我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本事。”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文茜的表情,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王默走在光里,感觉到那只微凉的手依然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低头,对着身边的空气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鱼鱼。”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哼笑:“谢什么,我可是你老师。老师护着自己的学生,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