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山的雪下得比往年早。
云山站在宗主殿的废墟前,指尖拂过断壁上残留的云纹雕刻,雪粒落在他雪白的长发上,瞬间就被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热气息蒸成了水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具本该在萧炎的焰分噬浪尺下碎成齑粉的躯体,此刻正流淌着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一股是他修了数百年的清冽风斗气,另一股则是像岩浆般滚烫、顺着每一道经脉窜动的火属性本源。
“看什么呢老鬼,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个时辰,老夫的火都快在你经脉里憋得熄火了。”
曜天火的声音从识海里冒出来,带着点火属性强者特有的暴烈劲儿,话音刚落,云山的指尖就不受控制地窜起一簇暗红色的火苗,把落在掌心里的雪团烧得滋滋作响。云山眉峰微挑,风斗气顺着指尖一卷,那簇原本要窜上房梁的火苗瞬间被拧成了一朵小小的火焰云,轻飘飘落在旁边的竹枝上,把挂在枝头的积雪烘得簌簌往下掉。
“急什么。”云山的声音清浅,裹着山风的凉意,“你刚占了我这具躯体三天,火属性斗气还没和风属性脉络磨合开,现在乱发力,小心把云岚山的竹林给点了。”
“占你躯体?”曜天火气得在识海里翻了个白眼,灵魂光团撞得云山的太阳穴微微发疼,“要不是你这缕残魂死赖在识海里不走,老夫早就把这具躯体炼得全是火属性本源了!现在倒好,风不风火不火的,老夫连五轮离火法都放不痛快!”
三天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萧炎为了帮曜天火重聚肉身,特意寻来云山保存完好的尸身作为容器,用异火温养了整整七日,终于将天火尊者的灵魂引入其中。可谁也没料到,云山在被魂殿下了迷心丹之前,就将一缕最纯净的本源残魂封在了自己的天灵盖里,哪怕肉身死亡,这缕残魂也靠着云岚山数百年的山灵滋养,一直留存到了现在。
两道顶尖斗尊级别的灵魂在同一具躯体里苏醒的瞬间,整个云岚山的山风都乱了节奏。曜天火的火差点把云山的残魂烧得魂飞魄散,云山的风又把曜天火的灵魂吹得在识海里打了三个转,最后两人谁也奈何不了谁,只能被迫接受了“灵魂共居”的离谱现状。
萧炎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看着自家这两位祖宗又在暗地里较劲,手里的药瓶都差点捏碎。他本来还担心两人会直接在识海里打个你死我活,结果这三天看下来,反倒觉得这俩斗尊凑在一起,比他手里的异火还闹腾。前一天曜天火抢了身体控制权,非要去山门外的岩浆池里泡澡,结果云山暗中用风斗气搅乱了他的火属性运转,让他半个身子泡在岩浆里,半个身子冻得结了层薄冰;后一天云山想回宗主殿整理旧物,曜天火就故意在他运转风斗技的时候往经脉里塞火星子,让他卷起的风刃全变成了带着火星的火风,把殿里堆着的几卷旧宗卷烧得缺了角。
“曜老,云山前辈。”萧炎硬着头皮走过去,递过来两个玉瓶,“这是我特意炼的融魂丹,能帮你们稳固灵魂交融的状态,不至于每次抢控制权都把周遭的东西炸得稀碎。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出发去中州,冰河谷的人最近到处找您的踪迹,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曜天火的声音先冒出来,带着点被扫了兴的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冰河谷那帮缩头乌龟吗?老夫当年纵横斗气大陆的时候,他们谷主还没出生呢,等老夫把这具躯体彻底磨合好,一把火就能把他们的老巢给烧了。”
话音刚落,云山的声音又接了上来,语气沉稳了不少:“冰河谷的冰属性斗技克制火属性,不能大意。到时候我用风斗技牵制他们的身法,你再趁机放异火,胜算能大上三成。”
萧炎看着眼前这张脸,明明是云山清隽的面容,眼神里却一半跳着火光,一半盛着山风,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竟半点都不显得违和。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选云山的躯体当容器,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去往中州的路走得不算太平。刚出加玛帝国的边境,他们就撞上了冰河谷的三支巡逻队。为首的斗宗长老看见曜天火的身影,眼睛都亮了,手里的冰矛带着刺骨的寒气直刺过来:“天火尊者!我们谷主找你找得好苦,乖乖跟我们回冰河谷,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曜天火当时就笑出了声。他刚要催动火斗气冲上去,云山的声音就在识海里响起来:“别硬来,他们的冰矛上淬了寒毒,沾到你的火属性经脉里,要疼三天。”
下一秒,控制权就被云山悄无声息地接了过去。白色的长袍在风里扬起,数十道青色的风刃凭空出现,像有生命的长蛇,瞬间就缠住了那三名冰河谷斗宗的手腕。他们手里的冰矛刚要发力,风刃就顺着冰矛的纹路钻进去,坚硬的冰矛直接碎成了漫天冰屑。
“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拦路?”云山的声音清冷淡然,刚要抬手给他们最后一击,控制权又被曜天火猛地抢了回去。暗红色的火焰从风刃的缝隙里窜出来,刚才还寒气逼人的冰屑瞬间被烧成了滚烫的水雾,三个斗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火焰裹着风卷成了飞灰。
站在后面的萧炎都看愣了。这一套连招行云流水,风的速度加上火的威力,连半分停顿都没有,别说是三个斗宗,就算来个二星斗尊,恐怕都得在这合击技下吃个大亏。
“看见没小子!”曜天火的声音带着点得意,在识海里拍着云山的肩膀,“老夫就说咱俩联手,什么阿猫阿狗都不够看!刚才你那风刃缠得太温柔了,就得用我的火直接烧干净,才够痛快!”
云山没反驳,只是指尖微微一动,一缕清风裹着曜天火溢出的火星,在半空中拼成了一朵小小的火焰云。他活了数百年,身为云岚宗宗主,永远要端着沉稳持重的架子,行事要顾全宗门颜面,说话要顾及弟子感受,从来没人像曜天火这样,不管不顾,肆意张扬,连杀人都杀得这么光明磊落。
他们在一处破庙里歇脚的时候,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曜天火从识海里飘出来,凝成半透明的白影,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半坛从冰河谷长老储物袋里搜出来的火酒。他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白胡子往下滴,转头看向坐在旁边擦剑的云山。
“我以前就听说过你。”曜天火的声音混着雨声,显得格外模糊,“当年你突破斗宗的时候,在云岚山的山巅引来了天地异象,我那时候正在地底岩浆里闭关,隔着几百里地都能感觉到你那股清冽的风属性气息。我当时还想,这加玛帝国的小地方,居然能出这么个有意思的风属性强者,等我出关了,一定要去找你比一场斗技。”
云山擦剑的手顿了顿。他抬头看向庙门外的雨幕,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当然记得,当年他突破斗宗的那天,山门外确实来了个穿红袍的老者,站在云岚宗的护山阵外看了他很久,最后留下一坛火酒就走了。那坛酒他藏在宗主殿的密库里,藏了几十年,直到云岚山被萧炎攻破的时候,都没舍得喝。
“我也记得你。”云山的声音很轻,风从破庙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的白发微微晃动,“你留下的那坛火酒,烈得很,我当年喝了一口,醉了整整三天。”
曜天火哈哈大笑起来,火焰的温度把飘到他身边的雨丝都蒸成了白雾。他往云山身边凑了凑,半透明的肩膀几乎要挨上云山的胳膊:“那等咱们这次收拾完冰河谷,就回云岚山,把你那藏了几十年的酒都翻出来,咱们俩喝个痛快!我跟你说,我当年在岩浆底下藏了上百年,酿的火酒比你那坛烈十倍,保证你喝一口就忘不了!”
云山侧头看他,雨水的湿气裹着火焰的暖意,奇异地在破庙里交织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他忽然觉得,哪怕永远困在这具躯体里,和这么个疯疯癫癫的火老头待在一起,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可平静的日子没持续几天,冰河谷的大部队就追上来了。
冰河亲自带着十几名斗尊级别的长老,把他们困在了一片冰原之上。漫天的冰雪从天空落下来,整个天地都变成了一片惨白,冰属性的斗气凝成厚重的冰层,把周遭的空间都冻得僵硬。冰河站在冰原的最高处,眼神阴鸷地盯着曜天火:“天火尊者,你躲了我这么多年,今天终于落到我手里了。把你的异火本源交出来,我可以给你留一具完整的冰属性躯体。”
曜天火当时就气笑了。他刚要催动五轮离火法,云山的声音就在识海里响起来,前所未有的严肃:“别冲动,他们在周围布了寒焰冰锁阵,你的火一旦全力爆发,就会被阵里的寒气吸走本源。我刚才用风探过了,阵眼在冰河身后的冰柱里,我用风帮你撕开一条通道,你直接冲进去毁了阵眼。”
两人几乎是同时动了。
青色的长风从躯体里席卷而出,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硬生生劈开了周遭厚重的冰层。云山把风属性斗气运转到极致,整个人都化作了一道青色的残影,所有冰河谷长老释放出来的冰刺,都被风刃绞成了漫天碎末。冰河脸色一变,刚要抬手阻拦,暗红色的火焰突然从风的缝隙里窜了出来——曜天火借着云山的风做掩护,整个人裹着焚天的烈焰,直接冲到了那根刻满符文的冰柱面前。
“不好!”冰河吓得魂都飞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天火尊者和风属性的云山,居然能把斗技衔接得这么天衣无缝。
可已经晚了。
五轮离火法的五只火灵同时从火焰里冲出来,狼、豹、狮、虎、蛟,五只火灵裹着云山卷过来的狂风,直接撞在了冰柱上。刻满符文的冰柱连三息都没撑住,就轰然炸开,寒焰冰锁阵瞬间土崩瓦解。
冰河气得浑身发抖,拼尽全力催动毕生修为,一道足以冻住斗尊灵魂的冰系大招,径直朝着曜天火的后心拍了过去。那道攻击太快,曜天火刚毁完阵眼,根本来不及转身防御。
就在这时,云山的风墙瞬间挡在了身后。可冰河这一击拼尽了全力,风墙只撑了半息就碎了,冰属性的寒气顺着云山的后背钻进去,瞬间就冻住了他半边经脉。
“云山!”曜天火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他想都没想就把自己的火属性本源全部调动起来,滚烫的异火顺着两人相连的灵魂脉络涌过去,把钻进云山经脉里的寒气一点点烧得干干净净。可冰河的第二道攻击紧接着就到了,眼看着就要落到他们身上,两道灵魂在识海里同时发力,风与火在这一刻彻底交融。
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预兆,青色的长风和暗红色的烈焰从他们体内爆发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了一道巨大的、半风半火的虚影。这道虚影的力量太过恐怖,连周遭的空间都被撕裂出密密麻麻的黑痕,冰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这道风火交织的力量直接拍飞出去,砸进了数百米深的冰缝里,生死不知。
周遭的冰河谷长老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瞬间就没了踪影。
萧炎带着小医仙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站在冰原中央,半边身子还沾着未化的冰屑,半边身子却飘着灼热的火星。云山和曜天火同时从识海里探出头,两人的灵魂光团挨在一起,都微微喘着气,刚才那一下全力爆发,几乎耗空了他们大半的修为。
“你刚才傻不傻。”曜天火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火焰的温度小心翼翼地裹住云山冻得发凉的手腕,“我刚才完全能躲开,你干嘛非要替我挡那一下?”
云山看着他眼底跳动的火苗,忽然笑了。他活了数百年,身为云岚宗宗主,永远都是他站在前面护着弟子,从来没人会像刚才曜天火那样,拼着耗损自己的本源,也要把他经脉里的寒气烧干净。
“你也傻。”云山的指尖碰了碰曜天火半透明的手背,风的清冽和火的滚烫在指尖交融,“你明知道把本源渡给我会伤你的灵魂,还是做了。”
曜天火挠了挠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火焰把他的耳尖烧得通红:“那、那不是没办法吗?你要是冻坏了,谁陪我喝酒,谁陪我打冰河谷这帮杂碎?老夫活了上千年,好不容易遇着个能跟我联手的人,可不能就这么没了。”
后来他们跟着萧炎回了天府联盟,帮着药老重建星陨阁,联手打退了魂殿好几次来犯。整个中州的人都知道,天府联盟里有个奇怪的顶尖强者,他能同时操控风与火两种属性,抬手就是风火交织的恐怖攻击,连魂殿的尊老见了他,都要绕着走。没人知道这具躯体里藏着两个灵魂,一个是云岚山的旧宗主,一个是纵横大陆的天火尊者。
等魂殿被彻底剿灭,斗气大陆恢复太平的时候,他们终于回了云岚山。
漫山遍野的青竹重新长了起来,当年被战火毁掉的宗主殿也修好了。云山坐在山巅的巨石上,曜天火坐在他身边,这次萧炎炼出了能让两个灵魂同时拥有实体的丹药,他们终于不用再共用一具躯体了。可两人看着手里的丹药,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谁都没有吃。
“没必要。”曜天火把丹药塞进储物袋里,拎出两坛藏了上百年的火酒,递了一坛给云山,“咱们俩现在这样,想共用躯体的时候就联手去游山玩水,想分开的时候,你去种你的竹子,我去炼我的火酒,不比单独的两具躯体自在?”
云山接过酒坛,和他碰了一下。清冽的山风卷着灼热的酒气,漫过整个云岚山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他们回来。
他们在云岚山住了下来。清晨的时候,云山踏着风去山巅看日出,曜天火就蹲在炼丹房里,用异火烤野兔,烤得整个山都飘着肉香。午后两人坐在竹林里下棋,曜天火输了就耍赖,用小火苗去烧云山的头发,云山就用风把他的白胡子吹得乱七八糟。夜里他们并肩躺在山顶的草地上看星星,曜天火给云山讲他当年在岩浆底下收服异火的趣事,云山给曜天火讲云岚山几百年来的旧传闻。
有一次萧炎回云岚山看他们,刚走到山门口,就看见漫天的青色长风裹着暗红色的火焰,把天边的晚霞染成了半青半红的颜色。两道白发的身影并肩站在云岚山的最高处,手里举着酒坛,对着漫天的晚霞遥遥一碰,酒液洒在风里,瞬间就被火焰烘成了带着酒香的薄雾。
风是云岚山吹了数百年的风,火是曜天火烧了上千年的火。
两个本该在岁月里早早陨落的人,凭着一缕不肯消散的执念,阴差阳错地撞在一起,把原本完全相悖的风与火,活成了斗气大陆上最独一无二的模样。
余烬永远不会熄灭,长风永远不会停歇,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