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联盟的议事大殿里,烛火燃到了后半夜,熏儿指尖捏着刚从魂殿密探手里截获的情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殿外传来熟悉的裙摆曳地声,彩鳞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塔戈尔大沙漠未散的沙砾气,她刚从边境巡查回来,玄色的劲装还没换下,肩头沾着几片未抖落的蛇鳞,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七彩光。
“魂殿这次把据点藏在了蛇人族的旧领地,我已经安排好了炎盟的人手,三日后动手清剿。”彩鳞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放在案上,剑鞘上刻着的蛇人族图腾被磨得发亮,这是她做女王那年,大长老亲手为她铸的剑。她抬眼看向熏儿,紫色的眼瞳里带着几分刚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锐利,“萧炎去大千世界的边缘支援了,至少半年才能回来,这段时间天府联盟的后方,就靠我们两个撑着。”
熏儿点头,指尖把情报折起收进袖中。她们已经这样并肩守了整整十五年,从萧炎刚建立天府联盟时的互相试探,到后来一次次在生死关头把后背交给对方,整个中州都知道,炎帝不在的日子里,古族公主和美杜莎女王,是撑着整个斗气大陆防线的两座山。可只有她们自己清楚,这两座山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那鸿沟的名字,叫萧炎。
十五年前萧炎在邙荒古域突破斗圣的那天,整个中州都在为新的斗圣强者欢呼,彩鳞抱着刚满周岁的萧潇站在人群外,看着熏儿提着一盏亲手熬了三个时辰的灵参汤,一步步走到萧炎身边。那天萧炎接过汤碗的时候,指尖下意识先碰了碰熏儿冻得发红的手背,转头看见站在阴影里的彩鳞,才后知后觉地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进去坐?”
彩鳞当时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萧潇往前递了递。她看着熏儿身上那件萧炎亲手从远古遗迹里寻来的鎏金长裙,看着熏儿发间别着的那支古族传承了数万年的凤玉簪,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在塔戈尔大沙漠,她还没化为人形的时候,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未来的婚礼——她要穿着蛇人族最华丽的红纹长裙,由全族的子民簇拥着,嫁给那个能让她心甘情愿低头的人。可后来她和萧炎的那场婚礼,连半个中州的势力都没邀请,只是在炎盟的偏殿里摆了几桌薄酒,萧炎全程都在和古族来的长老议事,连一杯交杯酒都没和她喝。
那天夜里彩鳞哄睡了萧潇,独自坐在殿外的台阶上看月亮,熏儿端着一壶温酒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个女人就那样沉默着看了半宿的月亮,最后还是熏儿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古族特有的清冷:“彩鳞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我和萧炎哥哥从小在乌坦城一起长大,我们的情分,是你永远插不进来的。”
彩鳞当时笑了,指尖捏着酒盏的边缘,指腹被烫得发红:“我从来没想过插进来,萧薰儿,我只是想要一个名分,一个能让蛇人族子民光明正大喊我炎帝夫人的名分,我不想我的女儿长大之后,被人指着脊梁骨说她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那夜的风带着中州深夜的凉意,吹得两人的衣摆缠在一起,又很快被风扯开。她们都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从那天起,她们之间就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较量——萧炎送给熏儿的千年灵玉,彩鳞就会带着萧潇去蛇人族的秘境里,寻来万年的蛇髓珠;熏儿替萧炎打理天府联盟的内务,彩鳞就带着炎盟的弟子,把魂殿的势力从中州的边境一路打回了西北大陆。她们都在等,等萧炎能给她们一个公平的答案,等他能亲口告诉她们,在他心里,谁才是那个能和他并肩站在巅峰的人。
可萧炎从来都没说过。他总是在彩鳞打完仗浑身是伤回来的时候,先去熏儿的宫里待上大半夜,等第二天清晨才带着伤药来看她;他总是在古族举办大典的时候,带着熏儿回去参加,把彩鳞和萧潇留在中州,说蛇人族的身份去了古族会被长老们非议。彩鳞不是没闹过,有一次她从魂殿的据点里九死一生回来,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却看见萧炎正陪着熏儿在星陨阁的花园里赏新开的灵牡丹,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问她。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三天没吃一口东西,萧潇趴在房门外哭着喊娘亲,萧炎站在门口,皱着眉对她说:“彩鳞,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薰儿身体弱,我陪她散散心怎么了,你身为炎盟的女王,连这点气度都没有吗?”
彩鳞隔着门板听着他的声音,眼泪砸在自己的伤口上,疼得她浑身发抖。她忽然就想起当年在天焚炼气塔下,她意识模糊的时候,萧炎把自己仅剩的异火本源渡给她,那时他明明拼着自己修为尽毁的风险,也要护着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才过了短短几十年,一切就都变了呢?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十几年,萧潇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斗尊强者,萧炎的修为也越来越高,整个斗气大陆都在等着他突破斗帝的那一天。可谁也没想到,魂殿会在这个时候布下死局——他们抓了蛇人族的三百名幼童,把他们困在当年陨落心炎诞生的地底熔岩洞里,用幼童的灵魂做引子,要引爆整个中州的地脉,让天府联盟的所有人都葬身在熔岩之下。
消息传到星陨阁的时候,萧炎还在大千世界的边境,至少要半个月才能赶回来。彩鳞站在大殿中央,紫色的眼瞳里满是猩红,那三百名幼童里,有好几个是看着她长大的大长老的曾孙,她作为蛇人族的女王,就算拼上自己的命,也必须把孩子们救出来。可熏儿拦住了她,她手里攥着古族的陀舍古帝玉,声音冷得像冰:“彩鳞,你不能去,那熔岩洞里的封印只有古族的血脉能解开,你进去了就是送死。我是古族的大小姐,我去救孩子,你留在这里镇守天府联盟的防线,万一魂殿声东击西,我们就全完了。”
彩鳞看着熏儿手里泛着金光的古玉,忽然就笑了。她想起萧炎临走前,把这块古玉交给熏儿的时候,当着所有长老的面说:“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只有薰儿配拿着它。”那时她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那块古玉在熏儿手里泛着光,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可现在,她看着熏儿单薄的身子,想起她从小在古族长大,从来没受过半点苦,怎么能让她去闯那个九死一生的熔岩洞?
“萧薰儿,你别跟我抢。”彩鳞把自己的佩剑拔出来,剑身上的蛇纹在烛火下泛着红光,“你是古族的公主,你要是出了事,古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整个天府联盟都会内乱。我是蛇人族的女王,我的子民在里面,我必须去。你留在这里,替我守好萧潇,等萧炎回来,你告诉他,我彩鳞这一辈子,欠他的,欠炎盟的,都还清了。”
她没等熏儿反驳,转身就冲出了大殿。熏儿站在原地,看着她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指尖把古玉攥得几乎要碎裂。她想追上去,可魂殿的其他势力已经开始攻打天府联盟的外围防线,她身为天府联盟的副盟主,根本走不开。那天夜里,熏儿站在天府联盟的最高处,看着远处熔岩洞的方向不断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整整一夜没合眼。
三天后,彩鳞浑身是血地从熔岩洞里走了出来。她把三百名幼童全都救了出来,可自己却中了魂殿的噬魂毒,蛇人族的本命本源被毒素侵蚀,她的修为从斗圣巅峰一路跌到了斗宗,连站着都需要人搀扶。熏儿冲到她身边的时候,彩鳞看着她,露出一个极淡的笑,从怀里掏出一块被熔岩烧得发烫的七彩蛇鳞,塞进她手里:“孩子们都没事了……我没给萧炎丢脸,也没给蛇人族丢脸。”
萧炎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他冲进彩鳞的寝宫,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彩鳞,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古玉的熏儿,第一句话不是问彩鳞的伤势,而是皱着眉对熏儿说:“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去闯熔岩洞?你明知道那里有多危险,万一她出了事,萧潇怎么办?”
熏儿的身子猛地一僵,她看着萧炎眼里毫不掩饰的责备,忽然就觉得浑身发冷。她这些天不眠不休地镇守防线,身上添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甚至为了挡住魂殿的斗圣强者,差点把自己的古族本源都耗光了,可萧炎回来之后,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对她说,第一句话,就是责备她。
“萧炎哥哥,我拦过她,是她自己非要去的。”熏儿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要替她去,她不肯,她说她是蛇人族的女王,必须救自己的子民。”
“那你就不会用古族的力量拦住她吗?”萧炎的声音越来越冷,“薰儿,你太让我失望了。在你心里,是不是从来都只有你自己?”
彩鳞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的对话,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看着站在床边的萧炎,又看了看眼眶通红的熏儿,忽然伸出手,拉住了萧炎的衣袖:“不怪薰儿,是我自己要去的。萧炎,我累了,我想回塔戈尔大沙漠,以后我就不留在星陨阁了。”
萧炎以为她是在说气话,皱着眉刚要反驳,却看见彩鳞从怀里掏出一枚用七彩蛇鳞串成的项链,放在他的掌心。那是她当年刚怀上萧潇的时候,亲手用自己的本命蛇鳞串成的,本来想等萧潇出生之后,送给萧炎当定情信物,可她藏了几十年,从来都没敢拿出来。
“我在星陨阁待了几十年,看着你和薰儿出双入对,看着你们一起站在中州的巅峰,我早就该走了。”彩鳞的声音很轻,带着蚀骨的疲惫,“我以前总骗自己,等你忙完了,等你平定了魂殿,你就会看见我,可我等了一辈子,等到修为都快散尽了,才发现我等不到了。萧炎,我把萧潇留在星陨阁,跟着薰儿修炼,我放心。我回沙漠去,守着蛇人族的子民,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不管萧炎怎么挽留,彩鳞还是走了。她走的那天,萧潇抱着她的腿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彩鳞摸着女儿的头发,眼泪落在女儿的发顶,却还是狠下心转身离开了星陨阁。她骑着当年的七彩吞天蟒,一路往塔戈尔大沙漠飞,身后的星陨阁越来越远,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熏儿站在最高的城楼上,手里攥着那块陀舍古帝玉,正看着她的方向。
彩鳞走了之后,熏儿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三天没出门。她把那块萧炎视若珍宝的陀舍古帝玉拿出来,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拂过玉身上的纹路。她赢了几十年,争了几十年,终于没人再和她抢萧炎了,可她一点都不开心。她想起彩鳞冲进熔岩洞时决绝的背影,想起彩鳞浑身是血躺在榻上的模样,想起她们这些年并肩作战的无数个日夜,忽然就拿起桌上的剑,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传承了数万年的陀舍古帝玉,碎成了无数片。
萧炎冲进来的时候,看着满地的碎玉,震惊得说不出话。熏儿站在满地的碎玉中间,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萧炎哥哥,你从来都没懂过。我和彩鳞争了一辈子,我们争的从来都不是名分,是你能不能公平地看我们一眼。你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她,你以为你是在偏爱我,可你不知道,你把她伤得有多深。现在她走了,你满意了吗?”
后来,萧炎带着萧潇去塔戈尔大沙漠接彩鳞,可他们找遍了整个沙漠,都没找到彩鳞的身影。有人说,美杜莎女王把自己的本命本源渡给了蛇人族的下一代,化作了沙漠里的漫天黄沙,永远守着她的子民;也有人说,她找了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小部落,隐姓埋名,再也不回中州。
很多年之后,熏儿站在星陨阁的城楼上,看着远处的沙漠方向,手里攥着当年彩鳞塞给她的那片七彩蛇鳞。风从沙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沙砾的气息,像彩鳞当年站在她身边,笑着对她说“以后我们一起守着这天下”的模样。
她赢了所有的较量,得到了所有人都羡慕的名分,可她永远失去了那个唯一能和她并肩站在巅峰的人。古玉碎了,蛇鳞寒了,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没说出口的愧疚与在意,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告诉那个红衣似火的女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