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律师  现实向     

第十九章 · 三月

殊途未晚

三月了。

风开始变软,路边的树枝上冒出了细小的绿芽。顾知夏每天经过那条巷子的时候,都会看见面馆门口的招牌,红底白字,在日渐变长的日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已经不刻意往里面看了。

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她习惯了。习惯了知道那个人不在那里,习惯了每次路过只是路过,习惯了告诉自己“还有一个月”。

三月的第二个周末,顾知夏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沈渡发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很短:

“顾检察官,我是城西庇护所的人。沈渡今天遇到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的心立刻揪紧了。她回拨过去,电话接通后,对方是个年轻女性,声音有些急:

“今天下午,庇护所里一位住客的前夫找上门了。那男的手里拿了一把刀,在门口闹事,说要带走他老婆。沈渡当时就在院子里,他挡在前面,和那个人对峙了将近十分钟。后来警察到了,把人带走了。沈渡没受伤,但……”

“但什么?”

“但是他当时完全可以退开等警察来,他没有。他挡在门口,跟那个男的说‘除非从我身上踩过去’。”

顾知夏的手心冒出了一层汗。

“他现在在哪?”

“还在庇护所。警察做完笔录了,他没什么事。”

顾知夏挂了电话,站在宿舍里,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还没到四月。

她扶住门框,闭着眼,深吸了好几口气。她想冲过去,想亲眼确认他没受伤,想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不应该这么做”。但她不能。因为她在等,他也答应了她会等。

她退回屋里,关上门,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听说庇护所的事了。”

沈渡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没事。人已经被带走了。”

“你挡在门口,不让那个人进去。”

“嗯。我不能让他进去,里面都是女人和孩子。”

顾知夏握着手机,指尖发白:

“如果那个人真的动手呢?”

沈渡那边沉默了几秒:

“他不会。他手里有刀,但他不敢捅人。”

“你怎么确定?”

“我见过他那种人。拿着刀是吓人的,真要动手,他手会抖。”

顾知夏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凭什么赌他不会”,想说“如果这一次你赌错了呢”,但她最终发出去的是: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连指甲都没断。”

顾知夏闭了闭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她打出了下一行字:

“沈渡,你答应过我不踩线的。”

“挡在门口算踩线吗?”

“算。你在让自己冒险。”

沈渡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条长的:

“顾知夏,我答应你不做违法的事。但我没有答应你做一个胆小鬼。有人拿着刀威胁我身后的人,我退开,她们怎么办?我当然知道等警察来是最安全的选择。但等警察来的那十分钟里,他可能会冲进去。我赌不起那十分钟。”

顾知夏看着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想反驳他,想告诉他“你的安全也是重要的”,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如果她是他,她也会站在那个门口。她也会说“除非从我身上踩过去”。

他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轴,一样的死心眼,一样的不肯退。只不过她站在法律那边,他站在人心那边。但站在门口替别人挡住危险的时候,他们用的是同一种本能。

她没有再反驳。

她只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了。”

然后她加了一句:

“明天我去庇护所看李秀梅。顺便看你。”

沈渡回了一个字:

“好。”

这一次,“顺便”两个字,谁都没有戳破。

第二天下午,顾知夏去了庇护所。

她走进去的时候,沈渡正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晒太阳。三月中旬的阳光很好,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灰色毛衣,胳膊上没有绷带,脸上没有伤,看起来真的没事。

他看见她走进来,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两三步远站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挨得很近。

“你来了。”他说。

“顺路。”她说。

沈渡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你怎么样?”顾知夏问。

“很好。”沈渡说,“昨天的刀没有碰到我。”

顾知夏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真的没事,才松了一口气。她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隔了大约半个身位的距离。两个人在阳光下坐着,没有说话。院子里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远处传来孩子玩耍的笑声。

“沈渡。”

“嗯。”

“以后再有这种事,不要一个人挡。”

“那谁和我一起挡?”

顾知夏转过头看他。他也转过头看她。阳光把他的瞳孔照成浅褐色,里面映着她的脸。

“我。”她说。

沈渡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他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你吃饭了吗?”

“没有。”

“面馆老板娘说,给我们留了位置。”

顾知夏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庇护所的大门,三月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吹在他们身上。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一起走着,彼此的距离刚好是半个身位,肩并肩。

不算“约会”。

只是两个人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并肩走过春天里的街道。

四月还没到。

但四月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