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春节来了。
检察院放了假,但顾知夏主动申请了除夕值班。她不想回家,回那个父母催婚、亲戚问“对象呢”的地方。她给爸妈打了电话,说了句“单位加班,回不去”,妈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了句“注意身体”,就挂了。
除夕下午,检察院大楼空了大半。顾知夏坐在办公室里,把最后一个案子的结案报告写完,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上的店铺都已经关了门,行道树上挂满了红灯笼,风吹过来,灯笼轻轻摇晃。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深灰色,羊毛的,她戴了整整一个冬天。
手机响了,是单位群里发的红包,她抢了一个,说了句“新年快乐”。然后她又打开和沈渡的对话框。上一条对话是半个月前的“围巾很暖”。她想了想,给他发了一条:
“新年快乐。”
只发了四个字。没有问他在哪里,没有问他在做什么,没有问他过得好不好。就是一句普通的、在所有人都在发的新年祝福。
沈渡的回复隔了半个小时才来:
“新年快乐。”
也是四个字。
顾知夏看着那四个字,笑了。她想,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关系——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偶尔在某一刻同时停下来,朝对方的方向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锁了办公室的门,下班。
走出检察院,天已经黑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地响着。她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一下,然后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不是故意的,就是脚自己想走。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导航里搜了一下,找到了那家庇护所的位置——离检察院五公里。
她走了一小时。
庇护所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底商,门口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牌子,灯亮着。她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排冬青树,看着那扇门。里面隐约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人影在走动,还有孩子笑声传出来。
她没打算进去。就是想来这里站一会儿,看看他待过的地方。
站了几分钟后,她准备走。但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余光扫到了院子里——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像是要扔垃圾。那个人穿着深色羽绒服,背对着她,走到垃圾桶旁边。
那个背影,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渡。
顾知夏的脚步僵住了。她站在冬青树后面,藏在大半阴影里,隔着一道铁栅栏,看着沈渡把垃圾袋扔进桶里,然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十二月的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他仰头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看见她。
等他走进屋里,门关上,顾知夏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站在马路边,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心跳得很快。
他在那里。除夕夜,他在庇护所里,陪着那些回不了家的人。他没有回家,没有和朋友聚会,没有在任何一个“正常人应该在的地方”。他在那里,做他一直在做的事。
顾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攥紧了围巾的边缘。
她没有走进去。她站在街角,看了那扇门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慢慢走回家。
二月的风很冷,但她不觉得冷。
回到家,顾知夏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沈渡的消息:
“今晚有人来过庇护所门口,站在外面很久。”
顾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一个人影。黑色风衣,围巾很眼熟。”
顾知夏咬住下唇。他看见她了。他知道是她。
“为什么没有出来?”
沈渡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
“因为还没到四月。”
顾知夏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把约定记得那么清楚,那么牢。即使她在马路对面站了那么久,他也没有打破它。
“还有两个月。”她说。
“嗯。还有两个月。”
两个人没有再发消息。
顾知夏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灯。黑暗中,她把手伸到枕边,摸了摸那条围巾。
她想,两个月。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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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顾知夏收到了一个包裹。
她以为是父母寄来的年货,拆开一看,是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的,不锈钢外壳,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是那种激光刻字,字体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别喝凉水。”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她把保温杯拿在手里,转了转。杯身很光滑,刻字的地方摸上去微微凹凸。她想,这个人真是……做什么都做得这么仔细,让人没办法假装没收到。她倒了热水进去,拧紧杯盖,拿着它去了单位。
小周看见了,问:“顾姐,新杯子啊?好看。”
“嗯。别人送的。”
“谁啊?”
顾知夏低头看了看保温杯,那行“别喝凉水”的字正对着她的视线。她想了想,说:“一个朋友。”
小周没再追问,但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你说的朋友我不信”。顾知夏没有解释。她把保温杯放在办公桌最顺手的位置,打开杯盖喝了一口。
水很烫,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她想,如果四月到了,她要当面跟他说一声“谢谢”。谢他织的围巾,谢他送的杯子,谢他记得她喝凉水会胃疼,谢他这六个月里,守住了“不踩线”的承诺。
她欠他很多个谢谢。
二月中旬,顾知夏去了庇护所。不是去找沈渡,是以检察官的身份去做一次例行回访——李秀梅和女儿在那里住了几个月,她需要确认她们的情况。这是工作,不是私事。
她提前没有告诉沈渡。但她站在庇护所门口等接待的时候,门开了,沈渡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人同时愣住。
沈渡手里拎着一个拖把,穿着灰色毛衣,袖子卷到小臂,身上沾了一点灰,显然刚才在搞卫生。他看着顾知夏,愣住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拖把,忽然笑了。
“你来工作?”他问。
“嗯。李秀梅的回访。”顾知夏看着他手里的拖把,“你在拖地?”
“今天轮到我打扫卫生。”沈渡把拖把靠在墙边,“你要找李秀梅?她在里面,我带你进去。”
他推开门,侧身让顾知夏进去。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顾知夏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雪松味,和围巾上、和洗发水上的一模一样。
她没有回头。
但沈渡在后面说了一句:“杯子好用吗?”
顾知夏的脚步停了一下。“好用。”
“那就好。”
她走进屋里,穿过走廊,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她想,这不算见面。只是碰巧遇到了。他们还没有违背那个约定——四月还没到。但她知道,她在骗自己。当她听到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的时候,她差点转身抱住了他。
她没有。
因为她答应了要等。
而她从来不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