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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

我在长留当炮灰那些年

晨光透过糊着桑皮纸的窗棂,在土炕上投下一方斑驳的暖意。

白子画的高烧退了些,不再是那种焚身的炽热,转为一种虚弱的潮热。他是在一阵低低的咳嗽声中醒来的,睫毛颤动,眼睑掀开时,那双曾如琉璃般剔透、后又如古井般死寂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因病痛而生的水雾,显得茫然又脆弱。

他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溢出一丝痛哼。

我几乎是本能地倾身,将一直温在灶边的药汁端过来,递到他唇边。动作早已不像最初那般僵硬,多了几分凡人之间的熟稔与匆忙。

他没有力气,只能由着我半扶半抱起他,靠在我并不宽厚的肩上。药汁苦涩,他顺从地一口口咽下,喉结滚动,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那目光很沉,不再是审判,也不是探究,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从这张陌生的脸上找出旧日痕迹的执着。

一碗药见底。

我放下药碗,想替他掖好被角。指尖刚触及被沿,手腕却被一只滚烫却无力的手轻轻握住。

白子画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圈着我的腕骨。他的指腹粗糙温热,带着病中的汗意,微微颤抖。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那曾令三界敬畏的威仪,如今只剩下被病痛折磨后的疲惫与……一种孩子般的困惑。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枯木,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凡人,一个即将燃尽的凡人。

“……你是谁?”

四个字,很轻,很慢。

没有称谓,没有身份。不是问“阿阮”,也不是问“花千骨”,更不是那个禁忌的“笙”。

他是在问,眼前这个用脏污的袖口替他擦汗,熬着苦涩的凡间草药,在他咳血时毫无惧色,甚至在他最虚弱时将药汁渡给他喝的……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我僵住了。

这个问题,比诛仙柱下的雷霆,比绝情殿里的冰霜,更让我无所适从。

我是谁?

指骨已化,守心成灰。花千骨的恨被洗刷,阿阮的怯懦被剥离。那个在忘归小屋里煎药喂水的我,究竟是谁?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桃花树下的背影,诛仙柱上的血,绝情殿的冰冷玉砖,断笙的清鸣,还有他心口那道为我而裂、为我而淌血的伤疤……

这些都不是我。或者说,都不是此刻,这个用凡人之躯,感受着他滚烫体温的“我”。

我看着他眼底那片真实的、不掺任何仙魔杂质的迷茫。那是一个将死之人对另一个将死之人,最朴素的发问。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没有准备好的言辞,没有深奥的道理。

我只是顺着他的力道,慢慢坐下,坐在炕沿。然后,我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不是挣脱他的钳制,而是轻轻覆在他滚烫的手背上。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都是一样的虚弱,一样的濒死。

我迎着他那双失去所有光华、只剩下纯粹困惑的眼睛,用尽此刻身为“凡人”的全部力气,低声说出了那个唯一的、真实的答案。

不是名字,不是身份。

是感受。

“……”

我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我是……记得你疼的人。”

记得你在绝情殿咳出的血。

记得你心口那道为我裂开的疤。

记得你断簪时护在我身前的颤抖。

记得你喂给我那颗蜜饯的甜。

记得你……在道心碎裂时,无声唤出的那个“笙”字里,包含的万世凄凉。

白子画怔住了。

覆在我腕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我。不是看花千骨,不是看阿阮,也不是看笙的影子。

他看着的,是此刻这个,因他的痛苦而眼眶发热,因他的虚弱而手脚慌乱,因他一句“你是谁”而心如擂鼓的……

一个凡人女子。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干裂的唇角,似乎牵动了一下,想形成一个弧度,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混着药味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失望,没有释然,只有一种终于触碰到某种真实后的……极致疲惫。

他闭上眼,手指却未松开,依旧虚虚地圈着我的腕,仿佛那是他沉入无尽黑暗前,唯一能抓住的、带着体温的浮木。

窗外,山风拂过无名野草。

屋内,药香沉静。

再无仙魔,只有两个在凡尘中将死之人,用最后的温度,互相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