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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尘药

我在长留当炮灰那些年

白子画倒下去的时候,像一座终于坍圮的玉山。

断簪护我的那一瞬,耗尽了他回光返照般的力气。高烧来得迅猛,将他本就残破的躯壳彻底吞噬。我扶着他,能感觉到他皮肤下滚烫的温度,像揣着一块即将燃尽的炭。那不再是仙家渡劫的灵火,而是凡人肉身走向衰竭时,最真实、最无力的炽热。

他躺在土炕上,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浅薄,干裂的唇间不时溢出模糊的呓语。没有“尊上”,没有“孽徒”,只有一些破碎的音节,时而像那个禁忌的“笙”,时而又像一声极轻的“……骨头……”

我知道,他在喊那截已经化为乌有的指骨。那曾是他痛苦的根源,也是他赖以为生的锚点。如今锚点没了,船在凡尘的苦海里,彻底散了架。

守心佩早已成灰,我连一丝镇压他神魂的仙力都借不到。此刻的我,只是一个连煎药火候都掌握不好的凡人女子。

我翻出老者遗落的那本残破《本草》,跌跌撞撞地冲进山野。阳光刺眼,草木葱茏,可我眼里只有那些被前人验证过、能退烧解毒的凡草。指尖在泥土和荆棘间翻找,很快就被划得鲜血淋漓。疼,但这是一种清醒的疼,不像在绝情殿时,痛楚总是裹着仙力与诅咒的迷雾。

回到小屋时,我已是一身狼狈,怀里揣着几株沾泥的草药。我学着记忆里凡间药童的样子,笨拙地生火、洗药、支起那口豁口的瓦罐。药香混着柴火的烟熏味,在屋内弥漫开来,取代了记忆中长留山那些带着冷香的仙芝灵草。

这味道,陌生,苦涩,却真实得可怕。

我守在灶边,看着火舌舔舐罐底,听着药水在罐中咕嘟咕嘟地翻滚。这声音,比绝情殿长明灯的噼啪声更让我心安。至少,这热气是我亲手生起的,这苦味是我亲手熬煮的,为了眼前这个正在凡尘中挣扎求生的男人。

药熬好了,黑褐浑浊。我端到炕边。

白子画烧得神志不清,牙关紧闭,药汁喂不进去。我急得眼眶发热,试了几次,都失败了。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头无力地偏向一侧,汗水浸湿了鬓角,那张曾令三界敬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凡人濒死的脆弱。

那一刻,什么师徒名分,什么血海深仇,什么绝情道心,都远不如眼前这口咽不下的药重要。

我咬了咬牙,学着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属于母亲的影子,将药汁含进自己嘴里。然后俯下身,捏开他滚烫的唇,将苦涩的药液,一点点,渡进他干渴的喉咙。

动作生涩,带着颤抖,却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第一口,他呛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药水顺着唇角流下,混着他的汗水,滴在枕上。我慌忙用手背去擦,触碰到他灼热的皮肤,心里揪着疼。

第二口,第三口……我更加小心,更加缓慢。每一次贴近他滚烫的呼吸,都能感受到他生命流逝的脆弱。这比在绝情殿承受他冰冷的审视更让我恐惧。那种恐惧,叫做“失去”,是彻头彻尾的、属于凡人的恐惧。

终于,一碗药喂完了。他似乎安稳了一些,呼吸不再那么急促,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

我瘫坐在炕边地上,背靠着土墙,浑身虚脱。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汗味。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我看着他沉睡中依旧苍白的脸,抬手,用脏污的袖口,轻轻拭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渍。

这个动作,如此卑微,如此平凡。

却在这一刻,比诛仙柱下的任何一道天雷,都更彻底地,将“花千骨”和“白子画”这两个名字,从神坛上拽了下来,摔进了这名为“凡尘”的泥泞里。

没有仙骨,没有绝情。

只有两个相依为命的……

将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