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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骨

我在长留当炮灰那些年

“你多看一眼,便多欠一分。”

那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针,整夜扎在耳膜深处。陋室里,我蜷成一团,守心佩的凉意源源不断,却压不住怀里那截指骨近乎暴烈的灼热。崖壁上那个“骨”字,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在我闭眼时反复浮现,带着苔藓的湿冷和当年绝望的笔触。

白子画说那是债。多看一眼,便多欠一分。

我欠他的,难道还不够多吗?仙骨、修为、尊严、乃至魂飞魄散的结局……如今,连对自己过去的一瞥,都要算作利息?

天光未亮,绝情殿的传唤已至。这次,不是去偏殿伺候笔墨,而是内殿,换药。

我端着盛放药膏和净水的玉盆,指尖冰凉。踏入内殿时,浓重的药香混合着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冷檀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我窒息。他靠在榻上,只着中衣,墨发披散,脸色依旧是一种易碎的苍白,但眼神已不复昨日的涣散,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过来。”他声音低哑,目光落在我僵立在门口的身影上。

我挪过去,跪坐在榻边的软垫上,不敢抬头。视线所及,是他垂在榻边、骨节分明的手腕,以及袖口下隐约透出的、包扎整齐的雪白绷带。那下面,是我三年前亲手参与、如今又靠其苟活的伤口。

我拧干帕子,动作僵硬地替他擦拭手指。指尖冰凉,我的指尖也冰凉。触碰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收回。

当我颤抖着手,准备解开他胸前绷带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守心佩,戴着,便是认了债。”

我手一抖,帕子差点掉下去。

他缓缓转过脸,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脸上:“你既戴了,那崖边一眼,便要算利息。”

我的心脏缩紧,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他果然知道,他知道我看到了什么。那枚玉佩,不仅是镇压我心神的工具,更是他套在我脖子上的无形锁链。我每靠它一分安宁,便离他更近一寸,债台高筑。

“尊上……”我声音发颤,像濒死的虫鸣。

他没理会我的恐惧,只是微微抬眸,示意我继续。我咬着唇,指尖颤抖着,一层层解开那雪白的绷带。动作轻缓,生怕牵动伤口,又怕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绷带下,那道横贯心口的伤疤狰狞地显露出来,皮肉外翻,色泽暗红,即便过了三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和仙力溃散的余威。这就是当年诛仙柱下,我留给他的印记,也是如今我赖以生存的源头。

我拿起药膏,指尖沾了莹绿的膏体,屏住呼吸,轻轻涂抹在那道可怕的伤疤上。

就在药膏触及伤口的刹那——

异变陡生!

腰间紧贴皮肤的守心佩,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那不再是温和的警示,而是近乎灼烧的烫意,仿佛要烙穿我的皮肉!几乎同时,怀里那截沉寂的指骨,像是被唤醒的凶兽,轰然爆发,一股蛮横霸道的吸力从指骨上传来,并非吸取我的精气,而是疯狂地攫取、吞噬着从白子画伤口处逸散出的、稀薄却无比精纯的仙元!

“呃……”我闷哼一声,浑身剧震。

两股力量在体内轰然相撞!守心佩的清凉与指骨的灼热,如同两条争斗的巨龙,在我狭窄的经脉里疯狂撕扯。剧痛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我涂抹药膏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沾着莹绿的药膏,距离他的伤口只有毫厘。

白子画一直平静看着我的动作。在我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刹那,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暗的光芒。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斥责,甚至没有移动分毫。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没有拍开我僵住的手臂,也没有运功压制我体内的冲突。而是……轻轻地、不容抗拒地,覆盖在了我那只沾着药膏、僵在半空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冰凉,带着伤病的虚弱,却有着千钧之力。

他带着我的手,用那沾着药膏的指尖,重新按回了他心口那道狰狞的伤疤上。

指尖下的皮肉滚烫、跳动,带着他生命最原始的气息。守心佩的灼热、指骨的贪婪、他掌心传来的冰凉与掌控……四股力量,在这一刻,通过我与他的连接,形成了一个诡异而紧密的循环。

他低头,看着我们交叠的手,看着他的指尖按着我的手背,将药膏缓缓揉进他自己的伤口。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锁住我因剧痛和震惊而涣散的瞳孔,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感觉到了么?”

“它在吃我。”

“而你……”他顿了顿,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黑暗的情绪,“正拿着我的玉,用我的骨,替我疗伤。”

“阿阮,”他第一次用那个卑贱的名字,叫得低沉沙哑,却字字诛心,“这债,你还不清了。”

我浑身冰冷,灵魂都在那句话里瑟瑟发抖。

是啊,还不清了。

我靠啃食他活着,靠他给的玉镇压心神,如今,连替他上药,都成了他伤口与我体内那截骨头之间,一场无声的掠夺与补给的仪式。

我成了他的一部分,一个可悲的、寄生的、永远无法剥离的附属品。

那“等”着的结局,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死亡,而是这种……比死更彻底的,永世的囚禁与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