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药的日子,成了我逃离绝情殿那无形牢笼的唯一喘息。
白子画伤势未愈,那碗漆黑苦腥的药汁里,需要的几味辅药,需得由人手去长留后山悬崖边采摘。这差事本不该落到一个扫霞弟子头上,但自从那枚守心佩挂在我腰间,似乎连这等杂役,也成了我“伺候”的一部分。
后山雾气比前山更重,湿冷黏腻,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我背着药篓,沿着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一步步往深处走。腰间的守心佩冰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贴着我的皮肤,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怀里那截指骨,则像一团不灭的鬼火,灼烧着我的血肉,提醒我此身为何苟存。
我知道他在等我。等什么,我不知道。但这“等”字像一道咒,捆住了我的手脚,也吊着我不甘的魂。
小径尽头,是一道被世人遗忘的断崖。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传说这里曾是上古一场仙魔大战的遗迹,后来被列为禁地,非重罪弟子不得靠近。但也是这里,生长着白子画药方里最关键的“九叶赤朱兰”,那是一种只吸煞气、不饮朝露的邪性草药。
我趴在崖边,探出身子,去够岩缝里那几株泛着血红光泽的兰草。湿滑的苔藓几乎让我滑下去两次,指尖被岩石棱角划破,渗出血珠,混入泥土里,悄无声息。
就在我指尖触到那冰凉滑腻的兰叶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岩壁下方更深处的阴暗缝隙里,似乎刻着什么东西。不是天然纹理,是人为的凿痕。
好奇心像毒蛇一样窜上来。我咬着唇,又往下探了探身子,险之又险地侧过头,看向那缝隙。
借着崖顶漏下的一星微弱天光,我看清了。
那不是符咒,也不是剑痕。
那是一个极其潦草、几乎被岁月和苔藓磨平的刻痕。
是一个“骨”字。
笔锋稚嫩、颤抖,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狠劲。那字迹……我太熟悉了。
是花千骨的字。
是我自己的字。
我浑身一僵,差点松开手摔下深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勒得生疼。这里怎么会有我的字迹?这是我当年被打下诛仙柱之前,还是之后刻下的?那时候的我,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这无人可见的绝命之地,刻下自己的名字?
一股混杂着酸楚、恨意和茫然的热流涌上眼眶。我死死扒住岩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腰间的守心佩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那股温和的清凉之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警报般的灼热,烫得我腰间皮肤生疼。
与此同时,怀里那截指骨也猛地一跳,热度飙升,几乎要与守心佩的灼热抗衡。
两股力量在我体内激烈冲撞,震得我气血翻腾。
我悚然一惊,猛地抬头。
绝情殿的方向,虽隔着重重云雾,但我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白子画醒了。
他察觉到了。察觉到了我对这禁地的窥探,或许……也察觉到了我指尖触碰到的、那属于“花千骨”的残存气息。
守心佩的灼热像一道无声的警告,又像是一句冰冷的重复:
等。
我颤抖着,用最快的速度采下那几株冰冷的赤朱兰,胡乱塞进药篓。然后手脚并用地从崖边爬回小径,再也顾不得查看那个字,跌跌撞撞地朝着绝情殿的方向奔去。
雾气在身后合拢,将那个绝望的“骨”字重新吞没。
回到绝情殿偏殿时,我脸色苍白,发丝凌乱,沾满了山间的湿气和泥土,连药篓都歪斜着。
白子画已经坐在了书案后。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道袍,墨发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脸色虽仍带病容,但那双眼睛已然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正静静地看着我狼狈归来。
案上,昨夜那方沾了墨迹的丝帕不见了,只余下那盏孤灯,和堆积如山的玉简。
我跪坐在矮凳上,将药篓放在一边,开始研墨。手却不受控制地发抖,墨锭在砚台上划出凌乱的声响。
他没问我去了哪里,也没问为何去了这么久。
直到我勉强稳住手,将墨研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病弱,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
“见了不该见的,便要付出代价。”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那下面,是昨夜我曾贴过掌心的地方。
“这里的债,本来就还不完。”
“你多看一眼,便多欠一分。”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透了。
他知道了。他知道我看到了那个字。他是在告诉我,我的每一次窥探,每一次试图找回过去的尝试,都是在增加我对他欠下的、永远无法偿还的“债”。
这“等”着的,究竟是怎样的结局?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早已干涸的“等”字,只觉得那血色字迹,此刻正隐隐透出一种讽刺的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