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下山之后,阿拜多斯的风开始变凉。
星野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个生锈的铁桶,往里塞了几根木条和一团旧报纸,用打火机点着了。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铁桶推到院子中央。
“篝火晚会。”她说。
“就一个铁桶算什么篝火。”芹香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有火就行。”
星野从活动室里搬出几个坐垫,扔在地上。野宫端了一壶热茶出来,绫音抱着一袋饼干。白子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拿着那把还没收鞘的长刀,在篝火旁边坐下来,开始磨刀。
刺啦。刺啦。油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和火焰噼啪的响声混在一起。
老师坐在铁桶的对面,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赫音靠在柱子上,双刀放在脚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老师。”星野把一块饼干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你那个世界,我们也是这样的吗?”
“哪样?”
“就是——围着火坐着,有人磨刀,有人吃饼干,有人发呆。”
老师想了想。“差不多。但你们用的是枪,不是刀。而且那时候你们头顶有光环,火光照上去会反光。”
“那好看吗?”星野问。
“好看。”
星野“哦”了一声,又往嘴里扔了一块饼干。
沉默了一阵。风吹过院子,把火焰吹得歪了一下。
老师开口了。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没有光环’的?”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没有人立刻回答。
刺啦。白子还在磨刀。
星野先开了口。“我一直就知道。”她的声音懒懒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小时候头顶就不亮。我妈说,可能发育晚。后来上了小学,别人的光环都亮了,我的还是没亮。老师说,再等等。等到中学,还是没亮。就不等了。”
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
“习惯了。没啥。”
芹香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是初一的时候发现的。”她说,“那天早上照镜子,突然觉得不对劲。别人的头顶都有东西,我的没有。我以为自己生病了,跑去医务室。校医看了我一眼,说‘哦,你是那种没有光环的’,然后就没下文了。好像这不是什么病,只是——少了一样东西。”
她顿了顿。
“后来转学,换了三个学校。每个学校都差不多。有人会指着我说‘她的头顶是空的’,有人会偷偷问我‘你是不是被诅咒了’。最离谱的是有一个老师,上课的时候让我坐到最后一排,说‘你的头顶太刺眼了’——可是我的头顶什么都没有。”
“那个老师有病。”星野说。
“我知道。”芹香把脸埋进膝盖里,“但还是会难过。”
野宫把茶壶放在地上,双手捧着杯子。
“我比较晚。”她说,“到了阿拜多斯之后才发现的。之前在家里,家里人从来不会提这件事。他们给我请了最好的老师,教我礼仪、茶道、插花。但从来不让我照镜子的时候看头顶。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是假装没有这回事。”
“你家里人不介意?”绫音问。
“介意。”野宫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他们更介意‘被别人知道家里有一个没有光环的孩子’。所以把我送到阿拜多斯来了。这里远,没人看见。”
她把杯子里的茶喝了一口。
“到了阿拜多斯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不是‘没有’,我是‘另一种’。赫音前辈告诉我的。”
所有人的目光移向靠在柱子上的赫音。赫音没有动,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绫音呢?”老师问。
绫音推了推眼镜。“我比较在意的是——为什么‘另一种’会从教科书上消失。”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查过。基沃托斯的教育大纲,十几年前改过一次。在此之前,教材里有‘光环分类’这一章,里面明确写了两种类型:普通光环和攻击性光环。但某一次改版之后,那一章被整个删掉了。没有公告,没有说明,就是——消失了。”
“谁改的?”星野问。
“联邦学生会的教育委员会。”绫音说,“但我查不到具体是谁下的指令。档案被锁了。”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老师看向白子。白子还在磨刀,头也没抬。
“白子呢?”老师问。
刺啦。油石顿了一下。
“我不在乎叫什么。”白子没有抬头,“我在乎的是,这把刀还在。”
她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有光环也好,没光环也好,有名字也好,没名字也好。阿拜多斯还在,我就还在。”
星野笑了笑。“白子这个人,说话总是像在念诗。”
“不是诗。”白子说,“是实话。”
老师端着茶杯,看着火焰。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星野的懒散、芹香的倔强、野宫的温柔、绫音的认真、白子的沉静。她们的头顶没有光环,但火光照在她们眼睛里,亮得像星星。
赫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到篝火旁边,坐下了。她很少坐,站着的时候居多。
“你们比我强。”她说。
星野歪头:“强在哪?”
“我年轻的时候,差点因为这件事退学。”赫音看着火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时候攻击性光环还没有完全失传,但已经开始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了。有人说我们是‘残次品’,有人说我们‘不该存在’。我听了很生气,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每天把自己关在道场里,不跟人说话。”
她顿了一下。
“后来茜——日奈的姐姐,那时候是我的会长——跟我说了一句话:‘你不是残次品。你是还没被看懂。’那句话救了我。”
她伸出手,掌心上浮现出一团微弱的红色光焰。
“所以我后来遇到和当年的我一样的人,就会告诉她们:你不是没有光环,你是另一种。”
火焰在她掌心熄灭了。
没有人说话。
白子收了刀,把油石放在一边。
“睡吧。”她站起来,“明天还有债要还。”
夜深了。篝火只剩下红红的炭,偶尔噼啪一声,溅起一点火星。
星野早就歪在垫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芹香被野宫半拖半拉地弄回了屋里。绫音收拾了茶杯,说了声“晚安”,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老师、白子和赫音。
赫音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老师坐在篝火旁,没有动。白子坐在他旁边,两臂搭在膝盖上,看着炭火。
沉默了很久。
“老师。”白子开口了。
“嗯。”
“你睡不着?”
“睡不着。”
白子没有接话。她拿起一根细木棍,拨了拨炭火,让最后一点火光亮了一些。
“你来的那个世界,”白子没有看他,“阿拜多斯的白子——是什么样的?”
老师想了想。
“和你很像。”他说,“但你用枪,不用刀。你骑一辆蓝色的自行车,每天都在。你喜欢跑步,喜欢喝牛奶,有时候会戴着头套去抢银行。”
白子的笑了一下,不是大笑,但比笑更柔软。
“听起来挺傻的。”
“不傻。”老师说,“很帅。”
白子拨了拨炭火。
“那你呢?在那个世界,你是‘老师’吗?”
“是。”
“你帮她们打赢了?”
“她们自己打赢的。我只是站在旁边。”
白子把木棍扔进炭火里,看着它慢慢烧起来。
“那这个世界呢?”
老师沉默了。
他看着炭火,看着白子没有光环的头顶,看着她腰间那把磨了一整天的刀。
“我还不知道。”他说。
白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就慢慢想。阿拜多斯不会跑。”
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师。”
“嗯。”
“你今天对凯撒说的那些话——不管法律条文是不是真的,谢谢。”
她走进了屋里,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老师坐在篝火旁,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赫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很少说谢谢。”赫音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赫音说,“你在这里的位置,稳了。”
老师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阿比多斯的星空。
沙漠的夜很黑,星星很亮。
赫音是在第二天早上,凯撒的人来之前,告诉老师那个故事的。
天刚亮,白子在院子里练刀。星野还在睡。芹香去便利店打工了,野宫在准备早饭,绫音在整理昨天的账目。老师坐在门槛上,看着白子一遍一遍地劈砍。
赫音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昨晚问她们‘什么时候发现的’。”她说,“但你没问我。”
“你会说吗?”
赫音沉默了一下。
“我第一次来阿拜多斯,是一年前。”
她看着院子里白子的身影。
“那时候我刚从格黑娜出来,带着几个学生,在沙漠边上扎营。有一天我在沙丘上看到这里有建筑,就走过来了。门口站着一个人——白子。她拿着那把刀,问我‘你是谁’。”
“我说:‘和你一样的人。’”
“她看着我的头顶。我没有光环,她也没有。她说:‘你也没有光环?’我说:‘我有。只是不在头上。’”
赫音的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
“她不懂。我说:‘你的光环在刀上。你试试。’”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刀举起来。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我说:‘你不是在练刀吗?练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刀身发凉?’”
“她说有。”
“我说:‘那是你的光环。它不是消失了,它在你手里。’”
赫音站起来。
“后来她练了三个月,刀上的冰光才稳定地亮起来。我每隔一段时间会来看一眼。顺便打一场。”
“切磋?”
“嗯。平手。”
她看着白子的刀。晨光里,白子的刀身上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银白色光纹。
“阿拜多斯这五个人,比我的营地里那些孩子更苦。营地的孩子至少知道我告诉她们‘你们不是无光环者’。但这五个人——在我来之前,没有人告诉过她们这件事。她们以为自己就是‘没有光环的人’。以为自己天生比别人少一块。”
她顿了顿。
“白子第一次刀上亮光的时候,她看着那道冰纹,很久没说话。然后她问我:‘这个叫什么?’”
“我说:‘攻击性光环。’”
“她说:‘哦。’”
“然后她就没再问了。但那天晚上,我看到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刀练到半夜。”
老师没有说话。
白子收了刀,转过身,看到他们坐在门槛上。
“早饭好了吗?”她问。
“野宫在做。”老师说。
白子点了点头,走过来,在老师旁边坐下来。她把刀横在膝盖上,刀身上的冰纹已经退去了,只剩下一把普通的、磨得发亮的刀。
“赫音跟你说什么了?”白子问。
“说你第一次刀上亮光的事。”赫音说。
白子沉默了一下。
“那时候我很高兴。”她说,声音很轻,“但我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老师看着她。
“现在呢?”
白子想了想。
“现在也没什么不同。刀还是刀。债还是债。只是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空的。”
院子里,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石板地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野宫从活动室里探出头:“早饭好了——咦,你们都在?正好。进来吃吧。”
白子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的鞘里,走进屋去了。赫音跟在后面。
老师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阿拜多斯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
他走进屋里。
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饭——米饭、煎蛋、腌萝卜和牛奶。所有人围坐在桌旁,星野还没睡醒,脑袋一点一点的。
“星野。”白子说。
“嗯……”
“吃饭。”
“嗯……”
白子夹了一块煎蛋放在星野的碗里。星野闭着眼睛把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了一句“好吃”。
所有人都笑了。
老师端着碗,看着这群人。
她们头顶没有光环。但她们会笑,会困,会为了对方的一句话红了眼眶,也会为了守住一个没人要的学园,每天在沙漠里挥刀。
他想,这不就是光环吗。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铁门被踹开了。
不是推开,是踹开。铁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白子放下碗,拿起刀,走出去了。
院子里,来了三辆黑色的凯撒越野车,一字排开,车头对着主楼。车门前站着八个人——不是之前那种穿西装的催债员,是穿防弹背心、戴战术手套、腰间别着手枪的武装人员。
中间那辆车上下来一个人。他穿着黑色大衣,戴着墨镜,胸口别着凯撒集团的银色徽章。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阿比多斯对策委员会,”他说,“昨天的逾期谈话没有结果。今天我们来执行现场评估。”
星野打着哈欠走出来。“又是来搬东西的?”
“不。”那个人说,“今天是来收地的。”
白子的手按上了刀柄。
“根据基沃托斯学园债务管理法第十二条,欠款超过三年的学园,债权人有权申请冻结学园资产。阿拜多斯的债务已经超过五年。昨天我们回去查了,那条附则——不存在。所以,你们今天必须搬。”
“不搬呢?”星野歪着头。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身后的七个武装人员同时把手放在了枪套上。
院子里安静了。
老师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白子身后。
“我是夏莱的老师。”他说,“你们这样做,程序上有没有问题?”
那个人看了老师一眼。“夏莱?你管不了凯撒。我们和联邦学生会是平级单位。再说了——”他上下打量了老师一下,“你没有光环,也不是学生,算什么老师?”
老师的手攥紧了。
赫音从屋里走出来,双刀夹在腋下。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老师旁边站定。
那个人看了赫音一眼,又看了白子和星野。
“无光环者。”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蔑视,“你们没有资格持有武器。缴枪令已经下了。把刀交出来,我们可以从轻处理。”
白子的刀拔出了一寸。
冰纹开始在刀身上蔓延。
“交什么?”白子说。
那个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看到了刀上的光。
“这是——”
“光环。”赫音说。她拔出了双刀,火焰同时燃起,红色的光纹在刀刃上流动,像两条活的蛇。“你们不是问‘无光环者’的光环在哪吗?就在这里。”
她向前走了一步。
“你们缴枪令收的是枪。这是刀。不在你们的法律条文里。”
那个人后退了半步,但很快稳住了。
“冷兵器也是武器。根据——”
“根据什么?”老师打断了他,“基沃托斯武器管理法第二章第一条,规定的是‘火器类武器’的登记管理。冷兵器不在这个范围内。你们凯撒想收地,可以。拿出法院的冻结令。没有冻结令,你们今天碰了阿拜多斯的一砖一瓦,就是非法入侵。”
那个人盯着老师,又看了一眼赫音刀上的火焰。
“你是谁?”他问。
“说了。夏莱的老师。”老师说,“没有光环,也不是学生。但我是老师。”
沉默。
风沙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
那个人戴上墨镜,转身走向车门。
“今天先回去。查清楚了再来。”
“等一下。”赫音说。
那个人停下脚步。
“回去告诉你们上面的人,”赫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阿拜多斯的人,不是‘无光环者’。她们有名字。攻击性光环。”
她收了刀,火焰熄灭。
“记住了再回来。”
凯撒的车队开走了。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沙漠的风里。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白子把刀插回鞘中,转身走进屋里。
“吃饭。”她说。
星野笑了。“白子,你刚才拔刀的时候好帅。”
“闭嘴。”
野宫端着碗出来,看了看远去的车影,又看了看赫音。“前辈,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会不会惹麻烦?”
“惹就惹。”赫音说,“反正已经够麻烦了。”
老师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没有光环。他不是学生。他只是一个人。
但刚才他站在那里,和她们一起。
赫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刚才那个法律条文,是真的吗?”
老师苦笑了一下。“不知道。”
“又不知道?”
“但这次我回去查。”
赫音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行。”
她走回屋里去了。
老师站在院子里,仰望着阿拜多斯的天空。
凯撒还会再来。他知道。
但今天,他们退了一次。这就够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