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在阿拜多斯睡的第一晚,没有做梦。
不是睡得好。是太累了。沙漠里的昼夜温差大得离谱,白天晒得人发晕,晚上冷得像掉进了冰窖。他裹着星野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一条旧毛毯,躺在活动室的地板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闭上眼睛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白子的刀磨得真利。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活动室里没有人。毛毯上印着一只卡通猫,洗得都快褪色了。他把毛毯叠好,放在桌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门外传来声音——刀剑碰撞的脆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白子在练刀。
晨光还没完全铺开,沙漠的天空是一种很淡的紫色。白子站在院子中央,那把改装过的刀握在手中,正在重复一个劈砍的动作。她的身体压得很低,刀从腰间斜向上斩出,然后收回来,再斩。每一次刀锋划破空气,都会带起一声低沉的嗡鸣。
她刀上没有光。
“她的光环还没醒。”身后传来赫音的声音。老师转过头,看到她靠在主楼门口的柱子上,双刀夹在腋下,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茶。“攻击性光环需要‘激活’。不像普通光环,二十四小时亮着。”
“怎么激活?”
“动。”赫音说,“心率上去,肾上腺素上来,光环就亮了。所以她每天早上练刀,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叫醒自己。”
老师回头看着白子。她的动作没有因为他们的对话而停顿,一下,一下,专注得像是世界上只剩下她和那把刀。
过了大概十分钟,白子收了刀。
她站在原地,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然后——老师看到了。
刀身上亮起了光。不是火焰,是一种冷冷的、银白色的光纹,像霜花在刀刃上蔓延开来。白光很淡,但在清晨的暗色中格外醒目。
白子的头顶依然什么都没有。但她的刀在发光。
她转过身,看到老师站在院子里,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早。”老师说。
“早。”白子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那个鞘也是自制的,用硬皮缝的,边角磨得发亮。“你睡地板,还行?”
“还行。”
“那就好。”
她走进主楼,留下老师和赫音站在院子里。
“她的光环是冰系的?”老师问。
“应该是。”赫音说,“我没见过她用全力。上次切磋,她一直收着。”
“你呢?”
“我?”赫音看了他一眼,“我也收着。”
“为什么?”
“因为没有必要伤人。”
太阳从沙丘背后爬出来了。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打在石板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活动室里开始有人醒来。
最先出来的是一个深褐色头发的女孩,穿着便利店的工作围裙,头发扎成双马尾,一边走一边打哈欠。她看到老师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到赫音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又是你?”语气不算友好。
“芹香。”赫音说,“这位是夏莱的老师。”
芹香——老师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二周目里的芹香是阿拜多斯对策委员会里最像“普通高中生”的一个,会抱怨打工累、会在意成绩、会因为在便利店偷吃关东煮被店长骂。眼前的这个芹香没有头顶的光环,但那双眼睛里不服输的劲儿,还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夏莱的老师?”芹香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来干嘛?也来催债?”
“不是。”老师说。
“那他来干嘛?”芹香问赫音。
“来‘看看’。”
“看看?”芹香哼了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无光环者’啊?”
“芹香。”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个金发长发的女孩端着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是几个杯子和一壶茶。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侧马尾,脸上带着一种很柔和的、像是习惯性的微笑。
野宫。
“别对客人这么凶。”野宫把托盘放在桌上,倒了一杯茶递给老师,“请用。我们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茶。”
“谢谢。”老师接过杯子。
野宫的手上没有茧。她的武器大概不是刀——老师想起来,赫音说过,野宫的武器是一把改装过的枪刃,但用得不多。她是对策委员会里主要负责“对外联络”的人,换句话说,就是想办法还债的人。
“你是从哪来的?”野宫在老师对面坐下来,语气像是在聊天。
“夏莱。”
“哦。那很远呢。”野宫笑了笑,“辛苦你了。”
她说话的方式让老师有一种错觉——好像他只是一个迷路的旅人,而不是一个闯入者。这种温柔的接纳,比白子的警惕、芹香的敌意、星野的懒散都更让人安心。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绫音。
她抱着一个文件夹,从宿舍的方向快步走过来,看到院子里的陌生面孔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的头发是灰色的,扎成侧马尾,戴着一副眼镜,穿着阿拜多斯的校服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开会的秘书。
“这位是?”绫音看向白子。
“夏莱的老师。”白子说。
绫音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夏莱?联邦学生会的那个夏莱?”
“嗯。”
绫音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老师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白子:“我们最近没有和夏莱有过任何联系。他突然来这里,会不会是——”
“不会。”赫音打断了她,“他不是来找麻烦的。”
绫音看了赫音一眼。她和赫音之间似乎有一种不言明的默契——大概是之前赫音和阿比多斯的人切磋时建立起来的。
“那就好。”绫音没有继续追问,打开文件夹,“今天的安排:芹香九点去便利店打工,野宫十点和银行的人通话,星野——”
“我睡觉。”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活动室里飘了出来,手里拿着眼罩。
“星野。”绫音的语气变得无奈,“至少把早饭吃了再睡。”
“嗯嗯。”
老师端着茶杯,看着这群人。她们头顶没有光环,但她们说话的方式、相处的模式、各自的分工,和他记忆中游戏里的阿拜多斯对策委员会如出一辙。
只是武器变了。只是光环不见了。
“老师。”白子忽然开口。
老师看向她。
“你说你是从外面来的。那个世界里的阿拜多斯,是什么样的?”
活动室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老师。
老师放下茶杯。
“那个世界里的阿拜多斯,”他慢慢地说,“也有五个人。名字和你们一样。头顶有光环。用的是枪,不是刀。她们也在还债,也在打工,也在沙漠里守着这所学校。”
“她们打赢了吗?”星野问。
老师沉默了几秒。
“打赢了。”他说,“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院子,带着沙子的气味。
“那就够了。”白子说。
“什么够了?”
“知道另一个世界的我们打赢了。”白子看着远处的沙丘,声音很轻,“至少有一个。”
老师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了的茶。
他想说:那个世界的你们,有老师在。
但这个世界的你们,没有。
他来了。但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
上午九点刚过,那辆白色的凯撒卡车又来了。
这次下来的是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不是学生,是凯撒集团的人。他们的脖子上挂着工牌,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
“阿拜多斯对策委员会的各位,”走在前面那个人举起文件夹,“上周的还款期限已经过了。根据合同,逾期三天内未支付,我们将对贵学园的固定资产进行重新评估。”
“说人话。”星野站在最前面,打着哈欠。
“我们要搬东西。”后面那个人说。
白子的手按上了刀柄。赫音靠在柱子上,没有动,但目光锁在两个人身上。
老师站在白子身后。
“等一下。”他说。
两个凯撒的人看向他。
“你是谁?”
“夏莱的老师。”老师说,“我想问一下,阿拜多斯的债务合同,是根据什么法律条文签订的?”
前面那个人翻了翻文件夹。“基沃托斯学园债务管理法第三条、第七条。”
“第七条的附则有没有写‘学园固定资产保护期限’?”
那个人顿了一下,翻到后面。
“没有。”
“应该有。”老师说,“基沃托斯学园债务管理法第七条附则,是在三年前修订的,明确规定了欠款超过五年的学园,固定资产不得作为抵押物。阿拜多斯的债务,应该不止五年了吧?”
凯撒的人面面相觑。
白子侧头看了老师一眼。
老师没有看她。他只是在说他知道的东西——那些在二周目里,他和阿拜多斯对策委员会一起研究过无数遍的法律条文。
“这个——”前面那个人把文件夹合上,“我们需要回去查一下。”
“查清楚了再来。”老师说。
两个凯撒的人对视一眼,转身上了卡车。引擎发动,白色卡车调头开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星野看着老师,眼睛亮亮的。“你真的懂法律啊?”
“懂一点。”老师说。
“只是‘一点’?”赫音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味道。
白子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
“你刚才说的那个附则,”她看着老师,“是真的吗?”
老师沉默了两秒。
“是真的。”他说,“但只在我说的那个世界有效。这个世界有没有这条附则……我不确定。”
白子看着他,很久。
“你不确定,还敢说?”
“不确定也要试试。”老师说,“不然她们就要搬东西了。”
白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柔软。
“你今天可以继续住。”她说。
星野凑到老师耳边,压低声音:“这是白子最高级别的‘谢谢’了。收着吧。”
老师点了点头。
他看向赫音。赫音正看着远处凯撒卡车扬起的沙尘,风吹起她的长发,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
但他看到她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阿比拜多斯的第二天,比第一天暖和一些。
不是因为太阳更烈了。
是因为有一个人,开始被允许留下来。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