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惊鸿一面:汉武帝的小甜后

长安城的春天,今年来得格外早。

桃花还没到盛花期,枝条上已经鼓满了花苞,一颗颗粉嫩嫩的,像是随时都会胀破开来。漪兰殿院子里的那株老桃树,去年冬天修剪过,今春抽出来的新枝格外多,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阳光都筛成了碎金。

如意快三岁了。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在院子里的空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进来的花蝴蝶。那只蝴蝶飞得不高不低,正好在她够不着又舍不得放弃的高度盘旋着,像是在逗她玩。如意跳起来扑了一下,扑了个空,摔在草地上,不哭不闹,爬起来拍拍裙子继续追。

刘据已经四岁多了。他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卷《孙子兵法》,手里拿着一支细笔,在竹简边上写批注。他写字的时候神情极其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个小老头。如意扑蝴蝶扑到他面前,花蝴蝶从他鼻尖前飞过,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写他的批注。

卫晚芙坐在正殿门口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刚满百日的小婴儿。是去年秋天怀上的那一胎,今年正月里生的,又是个女儿。生她的时候比前两回都顺利,不到两个时辰就出来了,哭声响亮得像是要掀翻漪兰殿的屋顶。刘彻给她取名叫“安和”——愿她一生平安和顺。

卫晚芙低头看着怀里的安和,安和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小小的手攥着她的衣襟,不哭不闹,乖巧得让人心疼。

如意追蝴蝶追累了,跑回来趴在卫晚芙腿边,仰着脸看妹妹:“妹妹睡了吗?”

“还没呢,”卫晚芙笑着把安和抱低了些,“如意要不要跟妹妹打个招呼?”

如意凑过去,在安和额头上亲了一下。安和被亲得眨了眨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如意得意地回头看卫晚芙:“娘!妹妹笑了!”

刘据在廊下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看到如意一脸得意的样子,又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批注。可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这天是集贤阁开张三周年的日子。

三年前的春天,卫晚芙在漪兰殿里写了一封信,让刘彻批了第一笔银子,在长安东市撑起了一间小小的书坊。那时候的她只有两本书的构思,没有书手,没有纸张,没有铺面,什么都没有。三年后的今天,集贤阁和念彻书坊加起来,书手超过四十人,存书过万卷,光卖出去的书,已经超过五万册。

卫子夫在信里说:“阿芙,三周年了。姐姐们商量了一下,想在集贤阁门口办一个小小的仪式,请几个常来的老主顾坐一坐,也算是个纪念。你若是方便,来看看?”

卫晚芙看完信,抱着安和想了很久。

三年来,她几乎没有出过宫。入宫之后,她的世界就是漪兰殿、长乐宫、宣室殿这几处地方。她想去看看集贤阁,想看看念彻书坊,想看看那些书手们抄书的样子,想看看那些姑娘们坐在案前写字的样子。

她抬起头,对小花说:“去问问陛下,我能不能出宫一趟。”

刘彻批了。批得比想象中快得多,不光批了,还派了一队卫兵跟着,又让韩安国提前去集贤阁清场,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只留卫家的人和几位常来的老主顾。

出宫那天是个大晴天。马车从宫门驶出去的时候,卫晚芙掀开车帘,看到长安城的街市和寻常百姓在阳光下来来往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入宫三年了,这是第一次这样走出来,走在长安城的街市上,闻着人间烟火的气味。

如意坐在她怀里,扒着车窗往外看,看到什么都新奇:“娘!那个是什么!”“那是糖葫芦。”“糖葫芦是什么?”“是糖裹的山楂,甜的。”“如意要吃!”“待会儿买。”

安和睡在小花怀里,一路没醒,睡得安安稳稳的。

马车在集贤阁门口停下。

卫晚芙下车的时候,抬眼看到那块匾额——“集贤阁”三个字,铁画银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三年前刘彻亲笔题写的,三年过去,字迹依然清晰有力,像是刻进了木头里。

卫子夫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干练而从容。少儿站在她身边,比三年前瘦了一些,可精气神更足了。她们看到马车停下,看到卫晚芙从车里下来,看到她怀里抱着的安和和身边牵着的如意,两个人的眼眶一起红了。

“阿芙!”卫子夫快步迎上来,先是上下打量了妹妹一番,确认她气色好、身量稳,然后才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安和,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这是安和?”

卫晚芙笑了:“姐姐,抱抱你外甥女。”

卫子夫抱着安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安和被滴在脸上的泪珠惊醒了,睁开眼睛看了看卫子夫,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又闭上了。卫子夫抱着她,又哭又笑,少儿在旁边拍着她的背,笑着说:“姐姐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如意被少儿牵着手,仰头看着这个陌生又热闹的地方,好奇地四处张望。刘据也从马车里下来了,站在如意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像是在保护她不被人群挤到。

集贤阁门前搭了一个小小的台子,上面摆着几案和一壶茶。几个常来的老主顾坐在台下,都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爱书人。他们看到卫晚芙走过来,有人认出了她——毕竟“过路人”这个名字,在长安城书迷心中,早已成了一个传说。

一个白发老者站起来,朝她拱手:“卫姑娘,老朽买了一辈子书,从没见过哪间书坊能像集贤阁这样,三年如一日,本本精良。今日三周年,老朽以茶代酒,敬姑娘一杯。”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

卫晚芙站在台前,看着台下那些面孔——白发的老者,年轻的书生,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那些从青楼走出来、如今穿着齐整的衣裳站在一旁帮忙的姑娘们。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端起茶盏,朝众人举了举,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这一杯,敬你们。没有你们买书,没有书手们抄书,没有姐姐们打理书坊——这间集贤阁,三年前就关门了。”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有人悄悄地擦了擦眼角。

如意听不懂那些话,可她看到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咯咯地笑起来。她拽了拽卫晚芙的裙摆,仰着脸喊:“娘!我也要喝!”

卫晚芙弯腰把茶盏递到她嘴边,如意喝了一口,苦得皱起了小脸,惹得周围的人又是一阵笑。

仪式不长,半个时辰就散了。卫晚芙跟着姐姐们走进集贤阁后院,看了抄书坊、书库和借阅区。三个地方都比她想象的要大、要整洁、要有秩序。书手们坐在案前,安安静静地抄着书,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一眼,认出她就是“过路人”,又低下头继续抄,手下的笔尖却比方才更稳了一些。

在念彻书坊,那些姑娘们排成一排,朝她行了一个笨拙的礼。小蝶站在最前面,比三年前胖了一些,气色也好多了,不再是从前那种苍白羸弱的样子。她手里捧着一卷新抄好的书,递给卫晚芙:“东家夫人,这是姐妹们合抄的一本,送给您留作纪念。”

卫晚芙接过来翻开,里面是一篇篇文章,每一篇的笔迹都不一样,有的端正,有的稚嫩,有的还在学着如何把一撇一捺写得稳当。可每一篇都写得极其认真,像是把所有的感激都倾注在了笔尖上。

卫晚芙合上书卷,抬头看着那些姑娘们,笑了:“谢谢你们。这卷书,我会好好收着。”

回来的路上,如意在马车里睡着了,靠在刘据肩上。安和在小花怀里也睡得正沉。卫晚芙靠坐在车壁上,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长安城渐渐远去的街市,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三年前她坐在漪兰殿里写第一本书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今天。她没有想过自己会出宫,没有想过集贤阁会开分店,没有想过那些青楼里的姑娘们会坐在案前抄书认字,没有想过她会有三个孩子,没有想过那个叫刘彻的帝王每天晚上会从宣室殿走回来陪她吃饭。

她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就那样靠在马车壁上,听着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

回到漪兰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如意被刘据叫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跟着他走进殿内。安和在小花怀里醒了,瘪着嘴要哭,被卫晚芙接过去哄了哄,又安静了。

刘彻站在殿门口,在夕阳的余晖中等着她们。他远远地看到马车驶进来,看到卫晚芙抱着安和下车,看到如意拽着她的裙摆,看到刘据安静地跟在后面。他走上前去,伸手接过卫晚芙怀里的安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怎么样?”他问。

卫晚芙仰起脸看着他,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眉眼间的温柔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集贤阁很好,念彻书坊也很好。”她说,“姐姐们把一切都打理得很好。那些姑娘们也很好,都长胖了。”

刘彻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如意拽着卫晚芙的裙摆,仰着头喊:“父皇!我今天喝了苦茶!好苦!”

刘彻被她逗笑了,弯腰把她抱起来,举到肩上。“谁让你喝的?”

“娘给的!”

“那怪你自己,谁让你要的。”

如意不服气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刘彻也不恼,单手托着女儿,另一只手搂着卫晚芙的肩膀,带着一家人往殿内走去。月光在他们身后铺了一路。

念彻书坊的姑娘们,今夜点灯抄书,抄的是《诗经》选篇。集贤阁的灯火也亮着,书手们还在赶工。东市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长安城入夜了,可那些书卷还在被人翻阅着、传抄着、流传着。

夜深了,如意和安和都睡了,刘据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卫晚芙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桃树。月光洒在花苞上,那些粉嫩嫩的花苞在夜里安安静静地鼓着劲儿,等着天亮之后绽放。

刘彻从身后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热的牛乳。

“在想什么?”他问。

卫晚芙接过牛乳,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放松了些。“在想,如果三年前没有开这间书坊,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刘彻站在她身边,也看着窗外的桃树。“大概不会有三万册书卖出去,不会有那些姑娘们学认字,不会有人在苍梧郡修水渠。”他顿了顿,又说,“可朕还是会找到你。不管你有没有书坊,朕都会找到你。”

卫晚芙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她忽然觉得,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

她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他胸口。刘彻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前,谁都没有说话。窗外月光如水,桃花含苞待放,长安城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