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江城的路上,顾衍之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林远打来的,说姜晚已经在顾氏集团的会议室里等了三个小时,要求见顾衍之当面谈。顾衍之说"不见",林远犹豫了一下,说姜晚的意思是不见她就不走,她已经在那里坐了三天,每天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除了上厕所和喝水,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
苏念坐在副驾驶上听到了电话的内容。他看着顾衍之皱眉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见吧。"
顾衍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有些事总要当面说清楚。"苏念的声音很平静,"她做了那些事,欠我一个解释。你也欠她一个回答。不见面,这件事永远翻不过去。"
顾衍之想了想,对林远说:"明天下午三点,会议室。让季星野也来。"
林远明显愣了一下:"季星野?"
"对。"顾衍之的声音没有一丝犹疑,"这件事跟他也有关系。四个人一起说清楚,一次性解决。"
挂了电话之后,车里安静了很久。苏念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正在慢慢地往下落。不是坠落,是降落——落在一个他准备好了要去面对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苏念和顾衍之一起走进了顾氏集团总部大楼。
电梯在三十二楼停下,门打开的时候,苏念看到了姜晚。她坐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裙,头发依然挽得一丝不苟,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大圈。脸上的妆有些花了,眼角的粉底有细微的裂纹,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饭。
她看到顾衍之进来的瞬间,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看到顾衍之身后跟着的苏念,那道光又暗了下去,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混合着不甘和绝望的颜色。
"衍之。"姜晚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
"坐吧。"顾衍之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来,苏念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姜晚能清楚地看到他们之间那种无形的、不容侵犯的默契。
姜晚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季星野走了进来,穿着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他进来的时候看了苏念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快速地扫了一眼曾经伤害过它的地方,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
他在苏念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把帽子压得更低了一些。
四个人坐在会议桌的四边,像是棋盘的四个角。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性的沉默,像是暴雨来临前最后的那几秒静止。
最终是姜晚先开了口。
"衍之,我做了那些事,我不否认。"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腰板挺得笔直,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在做最后的陈述,"伪造成邮件,挑拨你跟苏念的关系,安排实习生捣乱他的展览,匿名给他发消息说你配不上他。每一件都是我做的,我认。"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听到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地被摆在台面上,感觉像在听一个关于自己的恐怖故事,而故事的主角就坐在他对面,穿着灰色的西装裙,妆容精致,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为什么?"苏念问。他的声音很平,平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姜晚转过头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苏念,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丈量对手的最后一寸土地。
"因为我爱了他十年。"姜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丝波动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十年里积攒的所有委屈和不甘,"从大学第一天见到他开始,我就喜欢他。他打球受伤了我陪他去医务室,他考试前熬夜我给他送咖啡,他母亲去世他哭了一整夜,我坐在他宿舍门口守了一夜。他创业的时候我帮他做法律方案,他遇到困难的时候我帮他找资源,他父亲不同意他的决定的时候我在中间周旋。"
姜晚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眶越来越红。
"十年。整整十年。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他对我客气、礼貌、周到,但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他可以爱的人。我以为他性格就是这样,冷,对所有人都一样。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他什么时候愿意回头看一眼。然后你出现了。"
姜晚看着苏念,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他认识你一个月,比你认识他十年做的所有事加起来都要多。他记住你的咖啡口味,送你绝版的书,下雨天开车穿越大半个城市去接你。那些事我求了他十年都没有求到,你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
苏念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但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因为姜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确实等了十年,确实付出了很多,确实没有得到回报。这些事实是无法反驳的,就像一个人在一场马拉松里跑了十公里,然后发现终点线被人提前撤走了。
"姜晚。"顾衍之开口了,声音冷而稳,"你为我做的那些事,我很感激。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需不需要。我需要的是一个人站在我身边,而不是一个人替我安排好一切。大学的时候我需要的是朋友,不是照顾我的人。创业的时候我需要的是合作伙伴,不是替我铺路的人。"
顾衍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苏念,然后继续说。
"苏念什么都没做,你说得对。但他什么都不用做。因为他站在那里,我就想走过去。这不是因为谁比谁好,是因为那个人是我等了二十六年才等到的。你等了我十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不能用你的十年去绑架我和苏念的关系。"
姜晚的脸色变得惨白。
"绑架?"她的声音在发抖,"衍之,你觉得我在绑架你?"
"你在伪造邮件、挑拨离间、用我爸生病施压让我订婚的时候,你觉得那是什么?"顾衍之的声音依然很平,但那种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冰,"姜晚,你是一个律师,你知道伪造公文是什么罪。我没有报警,不是因为我不想追究,是因为我想给你最后一次体面。"
姜晚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
"我不在乎体面。"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我在乎的是你!十年了,我什么都给你了,你为什么就是看不见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像是一块厚重的棉被,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苏念看着姜晚崩溃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恨姜晚做的那些事,恨她伪造邮件让他误会顾衍之,恨她匿名发消息让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恨她安排实习生搞乱他的展览。但他也看到了那些仇恨底下的东西——一个爱了十年却得不到回应的女人的绝望。
这种绝望让他想起了季星野。
苏念转过头看向季星野。他还坐在对面的位置上,帽子依然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苏念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季星野。"苏念叫他的名字。
季星野的肩膀顿了一下。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苏念问。
季星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抬起手,把帽子摘了下来。
苏念看到的是一张消瘦的、疲惫的、眼睛下面带着浓重青黑的脸。季星野的嘴唇干裂得快要出血,脸上有一种病态的苍白,像是很多天没有睡过完整的觉。
"姜晚,"季星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比我幸运。"
姜晚愣了一下,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至少还有十年可以等。"季星野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惨淡而苦涩,"我只有十天。从我在展览上看到他的《父亲的房子》,到他在咖啡馆拒绝我,中间只有十天。十天里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当众表白,送花,跟踪他到公园,借给他三十万,租房子陪他住。我能做的都做了,但他心里始终只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你,也不是我。"
季星野说着说着,声音开始不稳。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季星野看着苏念,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很认真,"因为你的《父亲的房子》让我想起了我自己的家。我六岁父母离异,我爸再婚之后很少管我,我妈带着我改嫁,继父不喜欢我。我从小到大没有人真正在意过我。我看你的作品,看到一个人失去了父亲、却依然记得父亲画图纸的样子——那是我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季星野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想靠近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可怜,是因为我觉得你那么温柔。你失去了那么多,却还能那么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我想成为你温柔的一部分。但你没有给我机会。你给了顾衍之,他弄丢了,你给了两次。"
苏念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季星野的那个晚上,慈善晚会的舞台上,季星野穿着酒红色的西装,在全场人的注视下说出了那句"我喜欢你"。那时候苏念只觉得荒唐和害怕,觉得这个人是个疯子。但现在他才知道,季星野走进那个舞台的时候,心里装着的是一整个童年没有被爱过的空白。他想用一场轰动的表白填满那个空白,但他填错了对象。
姜晚也在哭,但她的哭跟季星野不一样。姜晚的哭是十年积累的崩塌,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大厦终于轰然倒下。季星野的哭是童年延续到成年的孤寂,像是一条干涸了太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场雨,却发现雨落下去就渗进了沙子,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苏念站起来,走到季星野面前。
季星野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泪光和某种近乎虔诚的依赖交织在一起,让苏念的心脏狠狠地抽疼了一下。
"季星野,"苏念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不需要通过爱我才能被爱。你值得被爱,不是因为你对谁好,是因为你本身就是很好的人。你说你没有被人真正在意过,但我看到了。你耐心,你温柔,你在别人最需要的时候会出现。这些品质不会因为我不爱你而消失。"
季星野的嘴唇在颤抖。
"你去写你的歌吧。"苏念说,"你写的那些歌,以后会有很多人听。那些听你歌的人里面,总会有一个能接住你所有的感情。那个人不是我,但他一定存在。"
季星野低下头,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里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放下,是一种苏念也说不清的变化——像是海浪终于退潮了,露出了底下湿漉漉的沙滩,虽然还有水痕,但海面已经平静了。
"苏念,"季星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就算你不选我,这句话也不会变。"
苏念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季星野的手。那只手冰凉而颤抖,但被他握住之后慢慢地平稳了一些。
"我们会好起来的。"苏念说,"你、我,还有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顾衍之。顾衍之坐在主位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表情里有一种苏念从未见过的平和。不是冷漠,不是嫉妒,是一种经过了风暴之后终于抵达港湾的平静。
姜晚还在哭,但她的哭声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那种断断续续的、像是力气快要耗尽的抽泣。顾衍之走过去,把一包纸巾放在她面前。
"姜晚,"他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你是一个很好的律师,也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我们十年的交情是真的。但你越界了。从今以后,我们只能是工作关系。你可以继续留在顾氏集团的合作律师名单上,你的专业能力我认可。但如果你再做出任何伤害苏念的事,我会采取法律手段。"
姜晚抬头看着他,红肿的眼睛里满是破碎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拿起了那包纸巾,抽出一张,按在眼睛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四个曾经在彼此生命里留下深深痕迹的人,此刻坐在一起,像是刚刚打完了一场漫长的仗。战场上满是痕迹,有人倒了,有人瘸了,有人坐在废墟里看着天空。但仗终于打完了,该流的血都流了,剩下的就是收拾残局、清理伤口的漫长过程。
苏念松开季星野的手,走回顾衍之身边。顾衍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姜晚,"苏念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原谅你做的事。那些事情伤害了我,也伤害了顾衍之,还伤害了季星野。但我愿意把它看作一个终点。从今天起,我们之间的一切一笔勾销。"
姜晚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泪水还没干,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不确定是不是一个笑。
"苏念,"她开口,声音沙哑,"你比我想象的……好很多。"
苏念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只需要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四个人陆续站起来,离开会议室。姜晚走在最前面,步伐有些踉跄,但没有回头。季星野走在第二个,他把帽子重新戴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对苏念说了最后一句话。
"专辑录完了,我寄给你一张。"
然后他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念和顾衍之。落地窗外的城市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整个江城像是一幅被烧过的画,所有的边缘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苏念靠在顾衍之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顾衍之,"他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们会好吗?"
顾衍之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会。"顾衍之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的结论,"伤口还在,但我们可以一起愈合。姜晚的事我会处理清楚,季星野那边你需要时间平复,你母亲的身体还在恢复。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来,我陪着你一件一件地做。"
苏念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夕阳。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季星野的信,想起了姜晚的眼泪,想起了这一个月里所有甜蜜和疼痛交织的时刻。
"顾衍之,"苏念说,"是我们都错了。我不应该不信任你,你也不应该不追问我。我们错了一半,但也对了一半。错在没有把心完整地交出去,对在终于还是把手伸回来了。"
顾衍之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以后吵架不过夜。"顾衍之重复了那个最初的承诺,"任何事当面说。"
苏念在他怀里弯起了嘴角。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系在地底下缠绕、生长、再也分不开。
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地亮起了灯,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次第绽放。
苏念和顾衍之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那片光海,十指交握。
所有的裂缝都在慢慢愈合。
他们终于可以一起看日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