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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失控

双面情敌

回到清河镇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顾衍之直接开车从北京过来,六个小时的车程,中间只停了一次服务区。苏念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平原变成南方的丘陵,从灰蒙蒙的天变成湿润的绿,心里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半个月前,他从江城赶回清河镇的时候,坐的是高铁,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半个月后,他坐在顾衍之的车里,手里握着一杯服务区买的温咖啡,旁边是他失而复得的人。命运的转折有时候快得让人措手不及,你还在为上一章的结局痛哭流涕,下一页的剧情已经峰回路转。

"困了就睡。"顾衍之看了他一眼,"到了叫你。"

苏念摇了摇头:"不困,我想看着路。这条路我走了太多次了,每次都是一个人。这次不一样。"

顾衍之伸出手,握了握苏念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收回去继续开车。那个触碰很短,但苏念觉得足够了。

车子驶入清河镇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镇上的路灯昏黄而稀疏,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几家小卖部和药店还亮着灯。苏念指路,顾衍之按照他的指引把车停在了人民医院门口。

"先去看我妈。"苏念解开安全带,"然后回公寓收拾东西。"

顾衍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只是熄了火,跟苏念一起下了车,并肩走进医院的大门。

母亲的病房在二楼,苏念推开门的时候,母亲正在看电视。屏幕上放着某档综艺节目,笑得聒噪而热闹,但母亲的表情是平静的,带着一种刚醒不久后的呆滞。她看到苏念进来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到他身后跟着的顾衍之,眼睛里的光变成了困惑。

"妈,"苏念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这是顾衍之。我之前跟你提过的。"

母亲看着顾衍之,目光把他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苏念注意到母亲的视线在顾衍之的穿着、气质、还有那辆停在楼下的黑色轿车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长得好。"母亲的声音依然含混,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恢复得不错,"比电视上那些明星还好看。"

顾衍之走过去,在病床的另一侧蹲下来,平视着母亲的眼睛。他的表情是苏念从未见过的——不是商场上的冷峻,不是面对苏念时的温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歉疚和坚定与某种近乎虔诚的姿态。

"阿姨,对不起。"顾衍之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楚,"苏念跟您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我来晚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虚弱,但很温暖,像是冬日里的暖阳,把所有冰封的东西都融化了。

"不晚。"母亲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顾衍之的头,像摸一个听话的孩子,"现在来了,就不晚。"

苏念的眼眶红了。他转过头假装看窗外,但玻璃上映出的他自己,嘴角是弯着的。

从病房出来之后,苏念带着顾衍之去了那个公寓。

是季星野租的那个,两室一厅,朝南的房间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苏念站在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是暗着的,窗帘拉着,看不清楚里面有没有人。

"他应该走了。"苏念轻声说,"昨天我说我要来找你,他让我走。"

顾衍之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上楼,苏念掏出钥匙打开门。公寓里面很安静,客厅的灯是关着的,只有厨房的小夜灯亮着,发出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空旷的、没有人气的气味,不是那种住了人的家里该有的味道。

苏念走进客厅,看了一眼季星野的房间。门是开着的,里面整整齐齐,被子叠好了,枕头放正了,吉他不在,笔记本不在,那些录音设备也不在。衣柜是空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把钥匙和一封信。

苏念走过去,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快,又像是写着写着笔尖在发抖。

"苏念:我走了。回江城了,专辑还要录,拖太久了。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气话,你别当真。钱不用急着还,你妈的病要紧。你去找他吧,我已经不强求了。但我走之前得告诉你一件事,你妈住院的第二天,我查过顾衍之那个公司的资助记录。那个所谓的"不通过",系统里根本就没有记录。从头到尾,都是姜晚一个人做的局。你知道这件事了,但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你选他,我不拦你。但如果你有一天发现选错了,我大概也不在了。祝你好。季星野。"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信纸的边缘,纸面被他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痕。他站在季星野空荡荡的房间里,鼻子酸得像灌了一整瓶醋,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因为他在想,季星野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是笑着的,还是哭着的?是释然的,还是绝望的?

"苏念。"顾衍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念转过身,看到顾衍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压在餐桌上的纸。那是另一封信,显然季星野还留了东西给顾衍之。

"写的什么?"苏念走过去。

顾衍之把纸递给他。上面同样只有几行字,但笔迹比苏念那封信工整一些,像是写完之后又誊了一遍。

"顾衍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但我们都在乎同一个人。我不想把他让给你,但我更不想看到他不开心。你比他以为的要幸运,因为他心里装的全是你。别再弄丢他了。再有下次,我会直接把他带走,不会提前告诉你。——季星野。"

苏念看着最后那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再有下次,我会直接把他带走"——季星野说这话的时候,是带着什么样的情绪?是一个被推到了悬崖边上却依然在关心苏念的傻子,还是一个不甘心认输、随时准备卷土重来的对手?苏念不知道。但他知道,季星野会说到做到。

"他走了。"苏念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回江城了。"

顾衍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沉默了几秒。

"苏念,"他开口,"我会对他好。"

苏念抬头看着他。

"不是对他好到那种程度,是作为你生命里另一个重要的人,"顾衍之的声音很认真,"我会尊重他。他帮了你,就等于帮了我。这个人情我认。"

苏念的鼻子又酸了。他伸出手,抱住了顾衍之。顾衍之的手臂立刻环了上来,收得很紧。

"顾衍之,"苏念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他走的时候,大概很难过。"

"我知道。"顾衍之的下巴抵在苏念的头顶,"但你做的选择是对的。如果因为愧疚留在他身边,那才是对他最大的不公平。"

苏念闭上眼睛,在顾衍之的怀里找到了一个踏实的位置。

他想起季星野在那封信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你有一天发现选错了,我大概也不在了。"

苏念在心里对季星野说了一句话,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

"我没有选错。但我希望你也能找到那个人。"

与此同时,江城的某个录音棚里,季星野正坐在调音台前,对着麦克风反复录同一句歌词。

"……也许我不该遇见你,在春天的某个夜里。"

他唱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情绪,但每一遍都不对。制作人在隔音玻璃外面做着手势,意思是"再来一遍",季星野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这次他没有看歌词。

"也许我不该遇见你,在春天的某个夜里。你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说你要去远方,找一个答案。"

唱到第二句的时候,季星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唱。

"我借了你的伞,还了你的命。我没有还给你我自己。"

唱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制作人在外面按了通话键,说"星野,休息一下吧",季星野摆了摆手,对着麦克风唱了最后一句。

"你走吧,我不怪你。春夜太短,我留不住你。"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瞬间,录音棚里安静得只听到换气扇的嗡嗡声。季星野趴在调音台上,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在哭。真正地、毫无保留地、像把自己掏空了那样的哭。不是在医院走廊里那种有观众有旁观者的哭,而是一个人面对一台混音器、一个麦克风、一墙吸音棉的时候,终于可以不用克制地、完整地崩溃。

制作人没有进来打扰他。

录音棚里的人都很聪明,知道季星野最近状态不好,知道他去了一趟清河镇,回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把空间留给他一个人。

季星野哭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等他终于抬起头的时候,录音棚里的灯已经暗了一些,墙上的时钟显示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他的眼睛肿了,脸上全是泪痕,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苏念的那张照片。

慈善晚会上的苏念,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果汁杯,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而明亮。

季星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照片删了。

删掉之后,他又打开了回收站,看着那张照片在"最近删除"的文件夹里躺着。系统提示他:照片将在三十天后永久删除。

季星野没有恢复它。

他退出相册,打开和苏念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我到江城了。录音棚。你保重。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复。

他笑了笑,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拿起耳机戴上,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

"最后一遍。"

音乐重新响起来,季星野闭上眼睛,开口唱了第一句。

这一次,他的声音是稳的。没有颤抖,没有哽咽,没有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像是终于哭够了,把该流的水都流干净了,剩下的是一具空壳子,但壳子里还有声音,那声音还能唱歌。

唱完最后一个字,季星野摘下耳机,站起来,走出录音棚。

制作人迎上来,想说什么,被他的表情堵了回去。

"今天就到这里。"季星野说,"明天继续。"

他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出了录音棚的大门。江城的五月已经有些热了,夜晚的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花香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季星野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城市的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橘粉色,星星一颗都看不见,只有一弯瘦瘦的月亮挂在天边,像一把被人忘记的镰刀。

他在想,苏念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医院陪母亲?还是在跟顾衍之说话?是在清河镇那个公寓里收拾东西,还是已经准备回江城了?

季星野不知道,但他决定不再问了。

他走到了自己的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入城市的主干道,汇入那些不知去往何处的车流里。

他的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消息,来自苏念。

季星野在红灯路口停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星野,我收到你的信了。钱我会还,三个月之内。你也要好好的。谢谢你陪我的那半个月,我会记住的。祝你写出最好的专辑。苏念。"

季星野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绿灯亮了,前方的道路笔直而宽阔,通向这座城市无数个亮着灯的角落。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许回公寓,也许去录音棚,也许找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一罐啤酒,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喝到天亮。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会再去打扰苏念了。

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真正的爱不是占有,是成全。

苏念成全了他的陪伴,他成全苏念的离开。这场关于春天的相遇和告别,就此落幕。

车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相爱,有人在分离,有人在奔赴,有人在告别。

季星野的车灯是其中一盏。

它穿过了整个城市的夜晚,朝着某个他不知道目的地的地方驶去。

但至少,它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