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暮色垂落，雾散风静。

静思阁的窗扉大开，晚风卷着草木清凉吹入屋内。寄灵手臂的伤口已然在灵息滋养下愈合大半，只余下一道浅淡的印痕，方才侵入经脉的无锋剧毒，早已被天地灵息彻底净化殆尽。

宫子羽守在他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替他上药的温度，眉宇间的沉郁却久久不散。

白日无锋公然闯入宫门腹地刺杀，绝非一时兴起。

半个时辰后，金繁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地踏入静思阁，打破了屋内的安稳。

金繁

执刃，刺客审出来了。

金繁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重。

金繁

无锋早已探查旧尘山谷数月，察觉天际裂隙异象，得知谷中出现一位身怀异世异术、超脱武道的异人。无锋尊主判定，您的力量受宫门桎梏、循规守礼，可这位异世来客无拘无束、无法无度，若能收服，便是颠覆宫门最好的利器。

金繁

若是收服不得，便就地斩杀，杜绝我宫门得此绝世助力。

一语落地，屋内空气骤然冰封。

宫子羽眸色彻底沉冷，周身温和尽数褪去，只剩执掌宫门的凛冽杀伐。

原来所有试探、所有突袭，从来不是偶然。

无锋想要的，要么是掳走寄灵、化为己用，颠覆百年宫门格局；要么是毁掉他，斩断宫门所有未知的可能性。

寄灵静静立在窗边，神色平淡无波。

他早已料到自身的存在会引来觊觎，只是未曾想，域外杀手势力，竟将他视作颠覆山谷的棋子。

宫子羽

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宫子羽声线微凉，眼底凝着寒霜。

宫子羽

妄图染我宫门之人，窥我山谷秘辛，无锋，当诛。

金繁

不止如此。

金繁抬眸，神色愈发凝重。

金繁

刺客口供证实，无锋已暗中联络宫内对您不满的长老派系，许诺事成之后，助旧派长老稳固权位。今夜，四宫长老便会以此为由，聚众逼宫。

最后一句落下，风雨欲来。

猜忌、私怨、外敌勾结，三重风浪，尽数朝着宫子羽与寄灵席卷而来。

寄灵

因我一人，累及宫门动荡。

寄灵微微垂眸，声线清浅。

宫子羽

与你无关。

宫子羽即刻转身，定定望着他，语气坚定。

宫子羽

无锋狼子野心，长老固步自封、贪恋权位，就算没有你，风波迟早会来。你只是恰逢其时，成了他们发难的借口。

宫子羽

寄灵，无需自责。

话音未落，远处宫门正殿方向，钟声骤响三响。

沉肃、厚重、急促。

是宫门最高规制——全员聚殿，问责逼议。

晚风卷起长廊衣袂，远处灯火次第亮起，层层叠叠的宫阙灯火，衬得今夜局势岌岌可危。

金繁

执刃，长老全员齐聚大殿，等候您过去。

宫子羽

我知晓。

宫子羽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寄灵，眸色温柔又郑重。

宫子羽

今夜大殿风波凶险，你留在静思阁，我去化解。

寄灵

我随你一同前去。

寄灵抬眸，眼神澄澈坚定。

寄灵

风波因我而起，我不该躲在你身后，让你一人独自面对所有诘难。

宫子羽

可他们本就对你敌意深重……

寄灵

越是躲避，越坐实心虚。

寄灵缓步上前，素白衣衫无风自动，沉寂多日的山海灵息隐隐复苏。

寄灵

今日，我便随你去大殿。我自证本心，也护你、护你宫门安稳。

宫子羽望着他眼底坦荡无畏的光亮，心头微动，终是轻轻颔首。

宫子羽

好。你随我去。有我在，无人能辱你半分。

宫门正殿，灯火煌煌，满堂肃杀。

四大长老端坐两侧，黑袍垂地，神色冰冷肃穆。宫内各宫主、执事尽数到场，人人屏息凝神，气氛压抑到极致。

宫远徵立在侧首，红衣矜贵，眉眼沉沉，一言不发。白日他亲眼所见寄灵收敛力量、甘愿负伤退让，心底猜忌早已松动，只是依旧不肯全然信服。

见宫子羽携寄灵并肩踏入大殿，满堂目光瞬间齐齐锁定两人。

大长老率先起身，声震满堂。

大长老

执刃！事到如今，你还要执意袒护此人？

大长老

无锋为他大举入侵山谷，外敌窥伺、内外动荡，百年安稳毁于一旦！此人就是祸根、是灾星！

二长老

刺客口供确凿！无锋欲夺此人异术，颠覆宫门！留他一日，宫门便多一日灭顶之灾！

三长老

请执刃即刻下令，诛杀异世异客，平息外患，稳固宫规！

四长老

除此妖孽，以安山谷！

声声逼杀，句句定罪，满堂附和，势不可挡。

所有人都等着宫子羽妥协，等着他舍弃这个来历不明的异乡人，保全宫门大局。

宫远徵立在原地，指尖微攥，目光死死盯着阶下安然伫立的寄灵，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动摇。

他真的是祸根吗？

若他心怀恶念，何须隐忍？何须退让？何须为了不惹猜忌，硬生生挨下杀手一刀？

满堂喧哗之中，宫子羽上前一步，身姿挺拔，直面满殿重臣。

宫子羽

我再说最后一次。

宫子羽

寄灵，非祸根，非灾星，非敌非奸。

宫子羽

无锋觊觎他的力量，不是他的错。长老勾结外敌、借机逼宫，才是今日动荡的根源。

一语惊满堂！

长老们脸色骤变，慌乱瞬间掠过眼底。

大长老

执刃一派胡言！我等忠心护宫，何来勾结外敌！

宫子羽

金繁已查，无锋暗线与长老私通书信，信物证据确凿，需要我当众公示吗？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宫人、执事尽数愕然看向四位脸色青白的长老。

百年宫门，最忌内外勾结。

长老们自以为隐秘的权私交易，竟早已被执刃查清。

宫子羽目光凛冽，扫过众人，字字铿锵，响彻大殿。

宫子羽

寄灵流落异世，孤身无依，却守心守善、从未作恶。

宫子羽

他身怀通天之力，却不愿伤人、不愿乱局、甘愿收敛锋芒、隐忍安居。

宫子羽

反观我等身居宫门高位之人，猜忌构陷、贪恋权位、勾结外敌、排除异己。

宫子羽

谁是祸根，谁在乱局，一目了然。

满堂无人敢言，人人垂首屏息。

长老颜面尽失，恼羞成怒，厉声再逼。

大长老

就算我等有私心！可他异术在身，无人可控！他日若是失控，谁能挡他！我宫门百年基业，岂能赌在一个外人身上！

这句话，问住了所有人。

是啊，他力量太过恐怖，无人能制，便是最大的隐患。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伫立的寄灵，缓缓开口。

寄灵

我可控我心，亦可自控力量。

他缓步上前，立于大殿正中，素白身影独立煌煌灯火之下，清隽眉眼无波无澜，却自带山河气度。

寄灵

诸位惧怕我的力量，无非惧怕我失控乱世、屠戮宫门。

寄灵

今日，我便让诸位安心。

话音落下，寄灵抬眸，双目清光流转。

沉寂多日的天地灵息骤然复苏。

不再收敛、不再掩藏、不再隐忍。

一缕浩瀚磅礴、清冽圣洁的莹白光华自他周身炸开，瞬间席卷整座大殿。

无锋刺客残留的所有阴毒戾气、大殿萦绕的猜忌浊气、人心暗藏的阴诡杂念，在这一刻尽数被净化、消融、荡然无存。

灵光温柔却霸道，覆盖整座旧尘山谷宫阙。

殿内所有人瞠目结舌，下意识后退半步，满眼震撼。

这不是武道内力，不是江湖诡术，不是人间所能拥有的力量。

是真真正正，超脱凡俗、山海洪荒的天地之力。

寄灵

我之力，斩妖除秽、护善涤浊，从不伤无辜、不乱正道。

寄灵

我若想毁宫门，裂隙坠落那日，便可屠尽守卫、踏平山谷，何须隐忍至今。

寄灵

我留于此地，从不是觊觎权谋、窥探秘辛，只是身不由己、无处可归。

他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长老，最后落回身侧始终护着他的宫子羽身上，声线温柔却坚定。

寄灵

执刃信我、护我、待我以诚。

寄灵

一日相待，我便一日护他。

寄灵

他日若有外敌来犯、无锋入侵，我手中山海灵息，可替旧尘山谷挡万千刀兵、护整座宫门安稳。

寄灵

我非祸根。

寄灵

我是你们绝境之中，最大的生路。

字字落地，震彻人心。

满堂死寂，无人辩驳。

所有人看着那周身萦绕圣光般灵息的青年，看着他坦荡磊落、无畏无惧的模样，心底长久以来的恐惧与猜忌，轰然崩塌。

宫远徵怔怔看着殿中之人，眼底所有的偏执、所有的戒备、所有的不甘，尽数烟消云散。

他终于懂了。

此人从不是伪装善良、蛰伏祸人的豺狼。

他是见过尸山血海、踏过万千凶险，却依旧心怀纯粹、守善护心的异乡客。

他的强大，从不用来伤人。

只用来自保、用来守护。

宫子羽静静望着身前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无尽温柔与笃定。

他从来没有看错人。

纵使全世界都猜忌他、惧怕他、诋毁他，他依旧澄澈如初，温柔且强大。

大长老（面色惨白，语声颤抖）

你……你当真可护宫门……

寄灵

我言出必行。

灵息缓缓收敛，尽数归于体内，大殿重归安稳。

寄灵身姿挺拔，立于满堂权贵之中，不卑不亢，无愧无怍。

宫子羽上前半步，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扫过全场，落出最终定论，亦是官宣。

宫子羽

自今日起。

宫子羽

寄灵，非宫门囚徒，非山谷异类。

宫子羽

是我宫子羽誓死要护之人，亦是旧尘山谷座上宾。

宫子羽

往后宫内，任何人不得私自查探、不得擅自刁难、不得无端猜忌。

宫子羽

谁与他为敌，便是与我宫子羽、与整个宫门为敌。

一语定乾坤。

晚风穿殿，灯火摇曳。

满堂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跨越天地而来的斩灵客，终于在人人惧他、疑他的深宫之中，堂堂正正，站稳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风波未平，前路仍有刀兵暗涌。

但自此往后，他不再孤身一人。

他有了归处，有了偏袒，有了愿意并肩守山河、渡风雨之人。

山海万里隔故土，深宫一寸得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