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溪雾翻涌如潮,掩去廊间所有踪迹。
静思阁窗内灯火温柔,两相坦诚的话音落尽,暖意绵长。可阁楼外的暗影里,一抹艳红身影早已伫立许久。
宫远徵隐在古木浓荫之后,指尖死死攥紧,精致的眉眼覆满寒冰般的猜忌。
他晚膳后察觉执刃孤身离殿,心下生疑,一路悄声尾随,竟撞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漫天莹白灵息、无风自舞的星点微光,那超脱世间的磅礴力量,还有他哥哥看向那异乡人时,从未给过任何人的温柔与破例。
容忍、偏袒、独信、私护……
宫子羽素来清冷寡淡,对宫门众人皆是守礼有度、分寸森严,唯独对这个凭空掉落的异世外人,步步破格,处处上心。
甚至方才那句——宫门永远容得下你。
字字刺目,狠狠扎进宫远徵心底。
他是徵宫宫主,掌全宫毒术诡道,护谷百年安稳,从未有错。
可如今,他哥哥为一个来路不明、力量莫测的异类,一次次忤逆长老、违背宫规,甚至动了留人常住的心思。
嫉妒、不安、忌惮,层层叠叠缠紧心口。
宫远徵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
哥哥心软识人差,那他便替哥哥试一次。
试出这异乡人的底细,试出他的善恶,试出他那所谓干净的力量,到底藏不藏狼子野心。
宫远徵(低语,冷然)
越是装得坦荡纯粹,越是藏得深。
宫远徵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真无辜,还是最会伪装的豺狼。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红影,无声退入夜色。
半刻钟后,一名端着夜宵汤药的侍女,垂首缓步走向静思阁,神态恭顺,步履规矩,是宫门最寻常的侍役模样。
无人知晓,这盏安神汤,早已被徵宫独门细毒浸染。
无色、无味、无嗅。
不入血肉,不即刻致命,却能引动武者内力紊乱、逼出潜藏异术、放大心底心魔贪念。
寻常江湖高手饮下,必会气息大乱、心神失守,露出最真实的破绽。
这是宫远徵专门用来审察细作、试探异人的秘毒。
阁楼内,宫子羽尚未离去,正与寄灵立在窗边闲话月色。
敲门声轻叩三声。
侍女
执刃大人,公子,夜深露重,奴婢奉膳房之命,送来安神汤。
宫子羽
端进来吧。
侍女躬身入内,将白瓷汤盏轻轻置于桌案之上,垂首退至一旁,静待吩咐。
汤雾袅袅,清香温润,看起来与平日调养汤药别无二致。
宫子羽并未多想,只淡淡示意。
宫子羽
放下便可,退下吧。
侍女
是。
侍女转身离去,房门轻合。
屋内只剩两人,月色温柔,汤药生香。
寄灵目光淡淡扫过那盏汤药,澄澈的眼眸微不可察一凝。
旁人嗅之是温润药香,可他身负天地灵息,天生辟浊辨邪。
鼻尖萦绕的清淡香气里,藏着一丝极细微、极阴诡的世间毒戾之气。
极淡、极隐蔽,足以瞒过天下所有习武之人,却瞒不过斩妖辟秽的山海灵息。
是毒。
非害命之毒,是试探之毒。
寄灵一瞬便知晓来人是谁。
整个宫门,精研毒术、多疑善试、执意视他为祸患的,唯有一人——宫远徵。
宫子羽伸手正要将汤盏推至寄灵身前。
宫子羽
连日调息耗神,喝些安神汤,好好休养。
指尖刚触到盏沿,身侧的寄灵轻轻出声阻拦。
寄灵
执刃,莫碰。
宫子羽动作一顿,愕然抬眸。
宫子羽
怎么?
寄灵
汤里有毒。
短短三字,平静落地。
宫子羽眸色骤沉,瞬间收回手,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执掌宫门的凛冽冷意。
他深谙宫门毒道,细细凝神嗅辨,却一无所获。
宫子羽
无毒无味,远徵的隐匿毒术?
寄灵
是。世间阴诡毒物,藏得再深,也避不开我的灵息。
寄灵垂眸看向汤盏,语气清淡笃定。
寄灵
此毒不伤身,却乱气血、扰心神、逼异术。是专门用来试探底细、让人露出破绽的毒。
宫子羽
……
宫子羽瞬间通透。
是宫远徵。
他终究还是不死心,背着他私下试探,不惜动用徵宫秘毒。
怒意瞬间漫上心头。
他再三叮嘱,不可擅自惊扰、不可肆意试探,可宫远徵依旧自作主张,一意孤行。
明知他护着寄灵,明知此人是异世来客、心性纯粹,依旧偏执猜忌,步步紧逼。
宫子羽(沉声)
是我疏于看管,让你受试探了。
寄灵
无妨。
寄灵微微摇头,神色淡然无波。
寄灵
他忌惮我、怀疑我,是情理之中。换做任何一个守谷之人,都容不下突然出现的异类。
寄灵
只是这点程度的毒,伤不到我分毫。
话音落,寄灵抬手,指尖一缕极淡的莹白灵息溢出,轻轻拂过汤盏表面。
肉眼可见的细微灰雾自汤药中被逼出,袅袅消散于空气,那潜藏的阴诡毒戾瞬间被彻底净化、湮灭。
整盏汤药瞬间恢复纯粹温润的药香,再无半分杂质。
干净、利落、轻而易举。
世间无解的徵宫秘毒,在他山海灵息面前,不堪一击。
宫子羽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震惊愈发浓重。
他终于彻底看清两者差距。
宫门百年毒术、引以为傲的诡道秘术,在这人与生俱来的天地之力前,渺小如尘埃。
可他从始至终,不用、不抢、不犯、不抗。
身怀碾压一切的力量,却温顺自持,隐忍守礼。
宫子羽
你的力量,克尽世间阴邪。
寄灵
本就是为斩秽除浊而生。
就在此时,阁楼外脚步声急促而来,带着少年人桀骜又执拗的气息。
宫远徵不请自来,红衣猎猎,推门而入。
他根本没走远,一直在外等候,等候寄灵饮毒失控、露出破绽、原形毕露的一刻。
可推门所见,屋内安稳如常,两人神色平静,汤药完好无损。
宫远徵脚步一顿,眉眼瞬间冷沉。
宫远徵
为何不喝?
他目光锐利扫过汤盏,死死盯住寄灵。
宫远徵
我精心调配的隐息散,无色无味,无人能辨,你怎么会察觉?
寄灵
我说过,我的力量,克世间阴毒。
寄灵抬眸,坦然对视,不避不怼,从容平静。
宫远徵
一派胡言!
宫远徵心头戾气翻涌,语气尖锐。
宫远徵
无非是你早有防备、心存异心!若你坦荡无私,为何惧我一盏安神汤?为何处处警惕、步步藏拙?
宫远徵
哥哥护你、信你、偏袒你,你便仗着这份偏爱,在谷中潜伏蛰伏!你根本就是居心叵测!
句句诛心,字字定罪。
宫子羽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上前一步,直接将寄灵护在身后,第一次对宫远徵露出真正的冷厉姿态。
宫子羽
远徵。
他声线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
宫子羽
够了。
宫远徵
哥哥!
宫远徵不甘抬头,眼底泛红,满是执拗委屈。
宫远徵
我是为了宫门!为了你!此人来历诡异、力量通天,留在谷中就是最大的祸根!我试他一试何错之有!
宫子羽
你最大的错,就是偏执猜忌、滥用私刑、不听我令。
宫子羽目光沉沉看着他,句句分明。
宫子羽
我早已定论,他无祸心、无恶意。你屡教不改,私下下毒试探,是置我的决断于不顾,是置无辜之人于难堪。
宫子羽
今日之毒,若换做寻常外人,早已心神大乱、百口莫辩。你凭一己揣测,随意构陷试探,这不是护宫,是狭隘偏执。
宫远徵从未被宫子羽如此严厉斥责,一时僵在原地,心口酸涩发堵,满眼不敢置信。
从小到大,哥哥永远温和待他,纵他任性、容他骄纵,从未这般冷言训诫。
今日,却为一个外人,厉声责他。
宫远徵(声音发颤,带着戾气)
所以在你心里,一个凭空出现的异类,比我这个陪你长大、替你守宫的弟弟更重要?
宫子羽
我从未这般比较。
宫子羽语气稍缓,却依旧态度坚定。
宫子羽
我护宫门,亦守公允。你多疑害人是错,他坦荡无辜是真。对错面前,无关亲疏。
他转头,看向身侧安然伫立的寄灵,眼底冷意尽数褪去,只剩温柔歉意。
宫子羽
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寄灵
我无委屈。
寄灵轻轻摇头,目光澄澈。
寄灵
他守谷有责,护兄心切,只是方式过激。我能理解。
他通透宽容,不争不辩,不怨不恼。
反倒衬得宫远徵步步紧逼、狭隘偏执。
宫远徵看着两人一温一静、相互体谅的模样,只觉刺眼至极,心底妒火与不甘彻底翻涌。
宫远徵
好!好一个坦荡无辜!
他红着眼冷笑一声,红衣袖摆狠狠一甩。
宫远徵
算我多管闲事!从今往后,我不再试探、不再多言!
宫远徵
但我把话放在这里——
宫远徵
他日你若祸乱宫门、辜负哥哥信任,我宫远徵,必亲手毒杀你,绝不留情!
撂下狠话,宫远徵再不多留,转身愤然离去,脚步声沉重凌厉,带着满腔郁结与不甘。
阁楼之内,终于重归安静。
晚风轻轻穿窗,吹散一室紧绷的寒意。
宫子羽望着门外夜色,轻轻轻叹一声,眸底满是无奈。
宫子羽
他性子偏激执拗,被我惯坏了,让你屡屡受困。
寄灵
深宫人心本就多疑,我本就是局外异类,该受这份戒备。
寄灵目光清淡,轻声道。
寄灵
若非执刃次次护我,我在这宫门,早已寸步难行。
宫子羽
我护你,不是偏袒。
宫子羽抬眸,认真凝着他的眉眼,月色落进眼底,温柔又郑重。
宫子羽
是我知你本心澄澈,知你值得相待。
两两相望,月色温柔缱绻。
一场毒试风波,看似落幕。
可宫远徵心底的芥蒂、宫门长老的观望、暗处潜藏的无锋窥探,尽数因为今夜之事,暗流再涌。
寄灵深知。
他在这异世深宫的安稳,从来不是理所当然。
是眼前这人,以执刃之权、以一己偏爱,为他挡尽满城风雨、世人猜忌。
而这份跨越天地的羁绊,早已在一次次试探、对峙、守护与相知里,根深蒂固,再也拆不散。
前路风波未歇,深宫棋局正乱。
他既得此人真心相护,便自此为他敛尽锋芒,守他宫门安稳,伴他渡尽人心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