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节奏刻板又规律,一点点碾碎黑暗里此起彼伏的细碎低语。
全域黑暗幻境才开启十分钟,视线被浓稠的漆黑彻底封锁,五米开外的景物便会融进虚无里,什么都看不清。
柳池攥紧怀里的忆念手札,指节绷得微微发白。耳边幻听层层叠叠缠绕上来,身后不断复刻出白洛的嗓音,一遍遍蛊惑她撕碎手里的笔记本。身前,白洛的手掌稳稳按着她的小臂,掌心的触感清晰实在,周身气息平稳沉静,此刻谁都还不清楚她被分配的隐藏身份。
楼梯口位置,江舒卿脊背紧贴冰冷墙体,右手横握住腰间短刃,低沉浑厚的男声压低音量穿透嘈杂:
“目标距离十五米,人形轮廓稳定,判断为院长残影,精神类存在,尽量避免正面接触。”
护士站的木门虚掩着,李安的声音隔着门缝轻轻飘出来,带着一丝紧绷:
“我翻了大半本病历本,所有记录都写着院长依靠特制白药片抹除病患理智,但凡病患私自吃下,就会被副本同化,永远困死院区里,绝对不能碰。这里的医护人员记录残缺,暂时查不到对应的权限规则。”
没人敢随意出声惊扰暗处的未知存在,整条长廊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越来越近的皮鞋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片刻之后,一道高挑的轮廓从走廊尽头的黑暗里剥离。
洗得发白的长款白大褂垂到脚踝,整张脸埋藏在帽檐投下的阴影之中,看不清五官,一只手平举银色搪瓷托盘,盘面整齐码放着一颗颗圆润惨白的药片。
“各位新入院的病患,例行查房领药。”
毫无起伏的中年男声在密闭走廊来回回荡。
院长残影缓步经过隔壁紧闭的病房门板,原本门板上急促慌乱的咚咚敲击声,骤然戛然而止。门后仿佛一瞬间彻底死寂,连一丝微弱的动静都不再传出,无形的压迫感顺着空气蔓延开来。
白洛慢慢松开按住柳池小臂的手,脚步微微一动,似乎打算上前周旋。
“会长别轻易靠近!”李安心头一紧,下意识推开半扇护士站木门,半个身子探出来,语气急切。
江舒卿五指收紧,短刃的金属刀柄被攥出一层薄汗,整个人进入备战姿态,时刻准备接应。
就在所有人都暗自戒备,以为院长会挨个向众人施压的时候,那道冰冷的目光掠过江舒卿、李安,最后精准落在白洛身上。
“在岗的护士长,过来。”
院长抬手,将盛满药片的搪瓷托盘朝外递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接手药盘,协助我分发药剂,这是你的本职工作。”
李安猛地一怔,下意识喃喃自语:“护士长?原来你的身份是医护人员,难怪病历里查不到匹配记录。”
江舒卿也微微挑眉,紧绷的姿态稍稍松动,瞬间明白过来,白洛从一开始就拥有无需服药的特殊身份。
白洛神色没有明显波澜,缓步走上前,指尖即将触碰到托盘边缘。
也就是这个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白洛交接药盘的瞬间,缩在病房门框阴影里的柳池,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异变。
她依旧保持着臆想症病患的伪装,眼皮半耷拉着,眼神涣散空洞,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向地面,手指无意识反复抠着病号服袖口布料,嘴里时不时嘟囔几句含糊不清的碎语,完美贴合系统分配的人设。
但无人留意的角落,四周漂浮着的零散执念碎片,正一点点、慢悠悠朝着她的袖口位置聚拢。
速度极慢,如同柳絮随风飘荡,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哪怕是精神感知敏锐的江舒卿,也只隐约察觉到空气里一丝微弱的气流晃动,只当成黑暗幻境带来的错觉,没有放在心上。
院长将托盘交到白洛手中之后,便再次转动视线,越过白洛,牢牢锁定站位最靠后、看起来精神恍惚、毫无威胁的柳池身上。
“间歇性臆想症,精神阈值最低。”
冰冷的话语一字一顿响起,伸手指向柳池,“由护士长亲自为这名病患送药。”
惨白的药片近在咫尺,致命的陷阱被直接推到了柳池面前。
李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压低声音急声提醒:“柳池,小心,这药绝对不能吞下去!”
江舒卿重心前移,脚掌轻轻碾了碾地面,随时准备动身阻拦。
白洛握着沉甸甸的搪瓷托盘,眉峰轻轻一蹙,敏锐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顿住脚步,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上前。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柳池身上。
外表上,女孩依旧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像是被幻境迷乱了心智,脚步拖沓摇晃,一点点从门框阴影里挪出来。她走得很慢,步伐踉跄,时不时晃一下身子,看上去下一秒就会摔倒在地,完完全全是一名神志失常病患的模样。
就在她踏出第三步的瞬间,只有她一人可见的半透明系统面板骤然剧烈闪烁,原本停留在页面角落的普通个人任务条目骤然灰化,一行猩红色加粗文字强行刷新覆盖整个面板,隐藏终极任务正式触发。
【警告:检测玩家精神体质适配院区本源,自动解锁隐藏终极个人任务】
【专属任务:吞噬初代院长全部执念,吸纳整座疯人院数十年积攒的负面精神能量,在48小时生存时限内逐步同化其余三名队友的理智根基,彻底取代院长,成为七号疯人院永久的地界主宰】
【副本通关规则补充:小队共享基础通关判定,任意一人达成存活条件,全员均可离开副本。任务完成度决定奖励分配比例,若玩家成功执掌副本本源,将独享七成高阶奖励,其余队员仅可领取最低保底积分】
冰冷的文字静静悬浮在柳池视野之中,这是造梦人埋在副本最深处的暗棋,整局密室游戏真正的幕后棋子,从一开始就藏在这支四人小队内部。
只有她自己清楚,随着每往前迈出一步,深埋地下、墙体缝隙里的细碎怨念,都在悄无声息朝着自己汇聚,速度平缓,不急不躁,如同涓涓细流慢慢汇集。
“药……要吃药……病就会好……”
柳池嘴里嘟囔着含糊的字句,沙哑的语调贴合人设,一点点朝着端着药盘的白洛靠近。
白洛的指尖捏紧托盘边缘,眸光紧紧锁着柳池摇晃的背影,心底莫名升起一丝违和感。眼前这个女孩的外在状态毫无破绽,可整片空间里游离的负面情绪,正在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缓缓向着她的位置偏移。
黑暗还笼罩整栋住院楼,灯管依旧全部熄灭,三十分钟的全域幻境仅仅过去了十二分钟。
走廊静得吓人,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那一颗颗静置在托盘里、足以改写整个副本结局的白色药片。
柳池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野心与疯狂,外表依旧是一副茫然呆滞的病态模样。藏在宽大病号服袖子之下,一缕淡淡的黑色执念纹路,正顺着腕骨,极缓慢地一点点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