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水泥立柱狠狠磕在江暮崴折的脚踝上,一声闷响闷在她破碎的喘息里。
男人攥着她后脑勺的头发猛往下拽,拖拽的力道扯得她脖颈绷成一道僵直的弧线,颈侧皮肉反复蹭过台阶锋利的边缘,磨出连片破皮,温热的血顺着锁骨滑进校服领口,黏腻地糊住皮肤。她失重般被拖着往下滑,脚踝狠狠撞在楼梯金属立柱,骨头错位的钝痛瞬间炸满四肢,脚踝以扭曲的角度耷拉着,每被拽动一寸,骨缝里就传来碾磨般的剧痛。
膝盖早被台阶磨得皮肉外翻,混着泥沙的血浸透整条校裤,拖拽途中小腿反复磕碰立柱棱角,新的淤青叠着裂开的伤口,血珠一路砸在台阶,拖出长长的暗红印记。她不敢挣扎,牙齿死死嵌进下唇,血腥味漫满口腔,细碎的呜咽卡在喉咙,只敢顺着颤抖的呼吸漏出一点气音。
周遭围观的学生静得只剩呼吸声。
姜玉薇腿一软,扶着窗台才勉强站稳,眼泪砸在手背上,指尖死死抠着窗框;齐甜甜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溢出来;白清寒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青,眼底压着翻涌却无处发泄的怒意。
走廊拐角的谢迟怀里抱着小提琴盒,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他太清楚源头在哪。当初是江暮主动找他组队合奏,汇演奖金是她唯一能应付父亲无休止要钱的指望,她安分练了几周琴,从未招惹旁人,如今却要独自承受这般践踏。心口像被冰锥狠狠扎穿,汹涌的愧疚和心疼冲垮理智,他根本顾不上分寸,一把将琴盒往墙边一放,大步冲下楼梯。
老李也同步反应过来,快步上前伸手去掰男人攥着江暮头发的手腕,语气又急又怒:“你先松手!这里是学校,孩子已经受伤了,有话好好说!”
男人被两边同时阻拦,怒火更盛,手肘狠狠一撞,直接将老李撞得踉跄后退半步,后腰磕在台阶扶手上。
谢迟刚好冲到近前,伸手想去隔开男人与江暮,脊背直直挡在女孩身前,声音发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叔叔,一切都是我的问题,要怪要冲我来,别再打她了。”
“你的问题?”男人斜眼睨着他,眼底满是刻薄鄙夷,“要不是你跟她凑一块搞合奏,能闹出这些闲话?你们俩谁都别想撇干净!”
他根本不理会少年的阻拦,胳膊猛地一扬,狠狠推开谢迟。少年重心不稳,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金属立柱上,肋骨撞出一阵钝痛,可他还是撑着疼,再次上前想要护住身后瘫软的江暮。
男人嫌二人碍事,干脆借着拉扯江暮的力道,猛地往一旁的立柱上掼去。
江暮后背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金属立柱,脖颈一歪,后脑狠狠磕在柱身,眼前骤然漆黑一片。脚踝彻底失去支撑,整个人顺着立柱滑落在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多处骨裂带来的痛感席卷全身,意识飘在昏沉的边缘,连抬手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今晚汇演敢露面,我直接废了你两条腿。”
男人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刻薄狠话,扫了眼围拢阻拦的老师和学生,不耐烦地甩袖转身,径直走出校门,半分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死寂维持不过两秒。
“暮暮!”
姜玉薇三人疯了一样冲下楼,蹲在她身边不敢触碰,生怕稍一挪动就加重她骨裂的伤势,眼泪砸在地面的血渍里,晕开浅浅一圈。
老李快步奔过来,看见地上满身伤痕、意识涣散的江暮,脸色惨白,声音都发颤:“别碰她,都别挪动伤者,立刻打120,叫救护车!”
他指尖抖得几乎按不对号码,一边拨通急救电话清晰报出地址与伤情,一边翻出手机通讯录,匆忙找出外婆的号码拨了过去。江暮孤身一人远离老家来到这座城市念书,外婆是她世上仅有的亲人,老李不敢拖延分毫。
电话拨通的瞬间,正在乡下院里干活的外婆听见老李慌张描述孙女重伤骨折晕倒、马上要推进手术室,手里干活的农具哐当摔落在泥土里。老人家年岁偏大,本来腿脚就不利索,当即慌得失神,眼泪霎时间汹涌滚落。她来不及收拾行李,随便抓了件外套裹在身上,锁好家门就急匆匆往村口大巴站点狂奔。心里全然胡思乱想,一路惶恐不安,生怕自己赶不及见孙女一面,坐车时心神慌乱,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底全是忐忑焦虑,漫长的车程煎熬着她的心,只一心盼着能早点赶到医院。
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快刺破校园的安静。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赶来,简单查体的语气凝重:头皮大面积撕脱伤,颈侧表皮挫裂,双膝大面积贯穿擦伤,踝关节、胫骨多处骨裂,伴随轻微脑震荡,必须立刻入院固定治疗。
几人小心翼翼固定住江暮变形的双腿,将她平稳抬上担架。姜玉薇、齐甜甜、白清寒三个女孩攥着担架边缘,一路跟着救护车往医院赶;老李紧随其后;谢迟捡起被丢在墙边的小提琴盒,默默跟在救护车后方。
急诊走廊惨白的灯光凉得刺骨,手术红灯亮起许久之后,一路颠簸赶路的外婆才跌跌撞撞冲进大厅。老人家风尘仆仆,赶路跑得头发散乱,鞋子上还沾着乡下路上的尘土,一看见亮起的手术灯,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凉地板上,苍老破碎的哭声回荡在整条走廊。
“我的乖乖……外婆连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你,他怎么能把你打成这样……骨头都裂了,往后可怎么熬啊……”
三个舍友蹲在老人身侧,陪着掉眼泪,轻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却找不出半句宽慰的话。
老李垂着头站在一旁,满心愧疚,一言不发。
谢迟独自立在走廊阴影里,怀里的小提琴盒沉重得压垮肩头。
当初江暮小心翼翼找他组队,眼底藏着被逼无奈的焦灼,一遍遍确认比赛奖金发放时间,只为凑出钱堵住父亲无休止的索取。她只是想安稳读完书,只是抓住了唯一一点微光,如今这点光,被彻底碾碎在正午的日光里。
手术红灯亮了很久。
只有几个平日里和江暮交好的同班同学闻讯赶来,站在走廊远处静静等候,不敢上前打扰崩溃的外婆,只默默递上纸巾和温水,安静守在一旁。无关看热闹的学生,早被老李拦在了医院大门之外。
少年垂眸望着手术室紧闭的门,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悔。
舞台、琴声、奖金,那些曾是江暮唯一的指望,此刻全部变得廉价又讽刺。
等江暮从手术室推出来时,双腿裹着厚重石膏,脸颊还留着清晰的巴掌印,颈侧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安静闭着眼,毫无生机。
外婆扑到病床边,攥着她没打石膏的手,眼泪源源不断落在床单上。
舍友围在床边,细心替她掖好被角,用棉签蘸温水轻轻擦拭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谢迟站在床尾,看着她浑身遍布的伤痕,喉间酸涩发胀,指尖死死掐着琴盒边缘,久久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