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林业局办公楼的灯还亮着。
周屹坐在那间宽敞却破旧的办公室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档案盒。灰尘在昏黄的台灯光下飞舞,像一群无家可归的游魂。
他没有翻看那些装订精美的正式账本,而是拿着一把美工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了一个个档案盒底部的封胶。
这是老林教他的:“真正的秘密,从来不敢写在封面上,也不敢印在正文中。它们藏在夹层里,藏在被撕掉的页码里,藏在墨水的洇染里。”
“咔嚓。”
又一个盒子被撬开。
周屹从一堆看似正常的林木采伐许可证底下,抽出了几张用铅笔写过又擦掉、但留有压痕的便签纸。
他拿出一个小巧的放大镜,就着台灯,仔细看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
“青石沟林场,实际面积:5000亩。申报面积:1200亩。差价:3800亩。按市价每亩500元计算,流失国有资产:190万元。”
周屹冷笑一声。这就是王立德的发家史。把国家的林子低价批给自己的白手套,再以市场价卖出,中间的巨额差价,就成了他口袋里的赃款。
但这还不够。王立德很狡猾,这些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即便拿到法院,也只能算“工作失误”,最多背个处分。
周屹继续深挖。他翻到了1985年到1990年的所有账目。突然,一张特殊的汇款单复印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汇款方:青石沟煤矿(王立德的私人产业)。
收款方:某省驻京办招待所。
金额:50万元。
备注栏里,写着两个意味深长的字:“赞助”。
“赞助?”周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个县级煤矿,赞助省驻京办?这是买路钱,是进贡。”
他猛地意识到,王立德不仅仅是在青石县贪腐,他还在往上爬,用青石县老百姓的血汗钱,去买通上面的关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张彪像一尊铁塔一样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还在滴血的麻袋。
“周老弟,”张彪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外面那个会计,嘴太硬。我帮他松了松骨头,他招了。”
张彪从怀里掏出一把沾着血迹的钥匙和一本红色的塑料皮笔记本。
“这是那个会计藏在鞋底的东西。他说,这是王立德让他记的‘私房账’。每一笔见不得光的钱,都在这上面。”
周屹接过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这本笔记是用密码写的。全是数字和代号。
**“01号,收到青石沟木材款,扣30%。”
“02号,给大舅爷(省里某领导)送茶,8万。”
“03号,摆平矿难家属,5万。”**
周屹看着这些代码,脑海中飞速运转。他不需要破译密码,因为他手里正好有王立德那段时间所有的银行流水和会议记录。
“02号……8万……”
周屹翻出1988年的档案,找到了一张王立德去省城开会的差旅费报销单。金额正好是8万。名义是“购买办公设备”,但实际上,那一年县里根本没有采购过任何设备。
“03号……矿难……”
周屹又翻出一份青石沟煤矿的安全事故报告。报告上写着“轻微工伤,无死亡”。但在这本私账里,却是“摆平家属,5万”。
证据链,闭合了。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这是欺上瞒下、草菅人命、行贿买官!
周屹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王立德派来监视的几个人影正缩在车里瑟瑟发抖。他们不知道,张彪刚才出去“散步”了一圈,已经把他们吓破了胆。
“王立德啊王立德。”周屹低声自语,“你以为你织了一张天衣无缝的网。可惜,你忘了,这张网是用来捕鱼的,不是用来捕龙的。”
他转身,看着桌上那本带血的笔记本和那一堆账册。
这些东西,如果直接交给县纪委,肯定会被王立德截留销毁。
如果交给省里,又显得太急功近利,容易被说成是“报复性举报”。
周屹需要的是一个“势”。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赵启明沉稳的声音:“喂?”
“赵书记,我是周屹。”周屹的声音异常冷静,“青石县的林业账,我算清楚了。王立德同志,不仅算错了经济账,也算错了政治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算出了多少?”
“大概能买下半个省城的别墅区吧。”周屹淡淡道,“另外,还有几条人命的债。最重要的是,我发现他跟省里某些领导……关系挺‘铁’。”
赵启明在那头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赞许:“看来青石沟那把刀,你磨得不错。既然算清了账,那就把账单,寄给该看的人。”
“明白。”周屹说,“但我有个请求。这个账单,我不想直接寄给纪委。”
“你想怎么做?”
周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寒光一闪:
“我想把这账单,先寄给王立德本人。让他看看,自己是怎么死的。让他死在猜疑和恐惧里。然后,再由您,亲手把这张账单,送到中纪委的桌子上。”
电话那头,赵启明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说道:“周屹,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你不是在杀人,你是在诛心。好,这把刀,我让你出鞘。”
挂了电话,周屹看着桌上的账本,拿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关于青石县林业及矿产资源流失情况的调查报告》
他没有署名,只是在落款处,画了一枚小小的、带血的狼头。
他把这份报告和那本带血的笔记本放在一起,装进了一个大号的牛皮纸信封。
“张彪。”周屹喊道。
“在!”张彪像弹簧一样站直。
“明天一早,把这个,用特快专递,寄给王立德。记住,要寄到他家里,让他老婆孩子先看见。”
“那然后呢?”
周屹拿起那枚警徽,在手里掂了掂,眼神冷得像冰:
“然后?然后我们就等着。等着王立德自己,把自己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