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南遇雨，墨香绕珠帘

青溪镇的风波暂歇，而千里之外的江南苏州，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

姑苏城的三月，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护城河边的桃花开得正盛，落英飘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城南的静安寺今日香火旺盛，香客络绎不绝。

寺庙后院的梅林里，美雅正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在石径上。她是苏州知府家的嫡小姐，闺名美雅，生得眉目温婉，气质娴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自幼体弱，常年待在深闺之中，极少出门。今日趁着春日晴好，由母亲带着来寺里上香祈福，才能偷得片刻清闲。

她身着淡紫色的襦裙，外披一件素白纱衫，长发松松挽着惊鹄髻，只插了支玉簪。风吹过，扬起她的裙摆与鬓边碎发，恍如谪仙。

“小姐，你看那株绿萼梅，开得真好。”丫鬟指着不远处的一株梅树笑道。

美雅抬眼望去，只见那株梅树疏影横斜，枝头缀着淡绿色的花苞，清雅至极。她缓步走过去，正想细细观赏，却见石桌上放着一把折扇，扇面摊开，上面题着一首诗，字迹温润敦厚，笔力却不弱。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美雅轻声念了出来，眼里闪过一丝赞赏。这笔字虽不算绝顶惊艳，却胜在沉稳大气，透着一股温和敦厚的气韵。

“姑娘也喜欢林逋的诗？”

身后忽然传来男子的声音，温和醇厚，如春日暖风。美雅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站在不远处，身形挺拔，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几分憨厚温和。他手里还拿着一柄相同的折扇，想来石桌上那把是他落下的。

这人便是亚树。他家是江南有名的富商，主营丝绸与茶叶生意，分店开遍大江南北。他虽是商贾之子，却全无市侩之气，为人忠厚老实，最是诚信，在江南商界口碑极好。今日来静安寺进香，是为病重的老母亲祈福，方才见梅花开得好，一时兴起题了字，转身去接山泉水，竟把扇子落下了。

美雅微微屈膝行礼，语气轻柔：“公子见谅，小女子无意间看到了公子的墨宝，唐突了。”

“姑娘客气了。”亚树连忙拱手回礼，目光落在美雅脸上，一时竟有些失神。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清雅温柔的人，像初春的第一缕风，又像山涧的一汪泉，看得他心跳都慢了半拍。

反应过来自己失礼，他连忙低下头，有些局促地拿起石桌上的扇子，挠了挠头：“是在下字迹粗陋，污了姑娘的眼。”

“公子过谦了，字如其人，沉稳温润，很好。”美雅轻声道。她极少与外男说话，说完便有些羞涩，微微侧过身。

亚树听了夸奖，心里像喝了蜜似的甜，脸颊微微泛红。他本就憨厚，遇上心仪的姑娘，更是连话都不会说了，憋了半天，才道：“姑娘也懂书法？”

“略懂一二，闲来无事，常在家中练字。”

两人便围着书法聊了起来。亚树虽从商，却也读过不少书，尤其喜欢名家字帖，见解独到。美雅虽是闺阁女子，却饱读诗书，谈吐清雅。一聊之下，竟觉十分投契。

正说着，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雨。江南的春雨，细如牛毛，淅淅沥沥。丫鬟连忙撑开伞，道：“小姐，下雨了，我们去前面亭子里避避吧。”

亚树也连忙道：“正是，雨虽不大，淋了也容易着凉。姑娘请。”

三人一同走到不远处的湖心亭。亭中无人，石桌上摆着一副残棋。雨打湖面，泛起圈圈涟漪，亭外的桃花被雨打湿，更显娇艳。

美雅看着那副残棋，轻声道：“这是《玄玄棋经》里的‘玲珑势’。”

亚树眼睛一亮：“姑娘也会下棋？”

“会一点。”

“正巧，在下也喜欢下棋，不知姑娘可否赐教一局？”亚树说完，又觉得有些唐突，连忙补充，“若是姑娘不便，就当我没说。”

美雅莞尔一笑：“无妨，闲来无事，便下一局吧。”

丫鬟摆好棋子，两人对坐而弈。亚树棋风敦厚，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美雅棋风轻灵，巧思不断，妙手频出。一局棋下了半个时辰，最终以和棋告终。

“姑娘棋艺高超，在下佩服。”亚树真心实意地赞叹。

“公子棋力深厚，小女子也险些招架不住。”美雅微微一笑，眉眼弯弯。

雨渐渐停了。亭外传来丫鬟的呼唤，说是夫人找小姐了。美雅站起身，屈膝行礼：“公子，小女子该告辞了。”

“姑娘慢走。”亚树连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心里空落落的。他甚至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

他失落地站在亭中，目光落在石桌上，忽然发现一枚淡紫色的绢花，想来是方才美雅起身时不慎落下的。他连忙捡起来，绢花上还带着淡淡的花香，与她身上的气息一样清雅。

“公子，公子？”随行的管家找了过来，见他发呆，轻声唤道。

亚树回过神，小心翼翼地将绢花收入怀中，问道：“方才那位姑娘，你可知是谁家的？”

管家想了想，道：“看穿着打扮，像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今日来上香的官家女眷不少，听说是知府大人的家眷也来了。”

“知府……”亚树喃喃自语，心里有了数。苏州知府苏大人，为官清廉，家有一女，闺名美雅，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只是体弱多病，极少露面。想来方才那位，便是苏美雅了。

回了府中，亚树整日都心神不宁，眼前总浮现出美雅温婉的笑容。他长这么大，从未对哪个女子动过心，今日不过短短一面，竟像是把魂都丢在了静安寺。

第二日，他便找了个由头，以送新茶为名，去了知府衙门。苏知府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知道他是本分的商人，便请他进了府。

前厅奉茶时，亚树几次想提起美雅小姐，都觉得唐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坐了半晌，正准备告辞，却听见后院传来一阵轻柔的琴声，如泉水叮咚，悦耳至极。

“这是小女在练琴，让亚树公子见笑了。”苏知府笑道。

“令嫒琴艺高超，如天籁之音。”亚树由衷赞叹，鼓起勇气道，“苏大人，在下近日得了一方好砚，听闻小姐精通书画，特带来赠予小姐，聊表心意。”

苏知府愣了一下，随即摆手：“这怎么使得，太贵重了。”

“不过一方砚台罢了，放在我这粗人手里也是浪费，赠予小姐才算物尽其用。”亚树态度诚恳。

苏知府见他一片真心，又想着他素来品行端正，便推辞不过，收下了。让丫鬟把砚台拿到后院去，顺便请小姐出来道谢。

不多时，美雅便跟着丫鬟走了出来。今日她穿了身鹅黄色的襦裙，比昨日更显娇俏。看见亚树，她也有些惊讶，随即微微屈膝：“多谢公子赠砚。”

“小姐喜欢就好。”亚树看着她，心里怦怦直跳，又道，“在下近日收了几幅前朝字帖，若小姐有兴趣，改日可以送来给小姐品鉴。”

美雅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她最爱字帖，只是深闺之中难得一见。她抬头看向亚树，见他眼神真诚，全无轻浮之意，便轻声道：“如此，便多谢公子了。”

从那以后，亚树便找着各种由头往知府衙门跑。今日送新出的徽墨，明日送上好的宣纸，后天又送来珍稀的古籍。苏知府起初还觉得不妥，可见他每次都规规矩矩，只谈诗书字画，从无非分之举，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两人大多时候都在前厅说话，隔着一张桌子，谈书法，论诗词，评棋谱。偶尔美雅会隔着屏风，弹一首曲子给他听。亚树也会给她讲各地的风土人情，讲塞北的风沙，讲江南的烟雨，讲他走商路上遇到的奇闻趣事。

美雅坐在屏风后，托着腮静静听着，眼里满是向往。她从小到大，都被困在这四方院墙里，外面的世界于她而言，只存在于书本之中。亚树的讲述，为她打开了一扇窗，让她看见了更广阔的天地。

这日，亚树又来拜访，带来了一盒京城的糕点。他知道美雅胃口不好，特意找了京城最有名的糕点铺，买了最清甜的桂花糕。

“这桂花糕不甜腻，入口即化，小姐可以尝尝。”他将食盒递过去。

美雅让丫鬟收下，轻声道：“公子总送东西来，我都无以为报了。”

“小姐肯陪我说话，便是最好的回报了。”亚树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唐突，脸颊微红，连忙补充，“我是说，与小姐谈诗论画，在下受益匪浅。”

美雅看着他憨厚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绣袋，递过去：“这是我闲来无事绣的，针脚粗糙，公子别嫌弃。”

亚树双手接过，绣袋是淡青色的，上面绣着一枝翠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他捧在手里，如获至宝：“不嫌弃，一点都不粗糙，好看极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绣袋揣进怀里，贴身放着，心里暖烘烘的。

那日分别后，美雅回到闺房，坐在窗前，手里握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纸上不知不觉，竟画了个模糊的男子身影，方正的眉眼，温和的笑容。她反应过来，脸颊一红，连忙将纸揉了，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丫鬟在一旁看着，偷笑不语。自家小姐这模样，分明是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