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消息传到南京时,洪承畴正在兵部衙门批阅淮河防务的文书。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南都不可一日无主,江南半壁必须立刻有人继位。他连夜召史可法入京,传檄江北四镇、福建郑芝龙、正安营九妹,命各部联名拥戴新君。五月,弘光帝朱由崧在南京登基,改元弘光。洪承畴以直浙闽总督兼兵部尚书,总领江南军政。
这几个月,正安营的校场上号子声没停过。新兵一批批进来,老兵一批批带,藤牌兵的步伐从杂乱变成整齐,火铳手的装填从一炷香缩短到半盏茶。九妹每天在校场站到天黑,阿渊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
十一月,许定国来了。九妹事先禀明史可法,在后堂设宴,只请了许定国一人,应廷吉作陪,阿渊站在门外。许定国带了厚礼,两坛绍兴老酒用红绸扎着口,一箱银子沉甸甸地搁在门边。他满面笑容,说穆总兵在松山威震天下,如今又坐镇扬州,江北防线固若金汤。九妹请他落座,替他斟了杯酒,笑着说许总兵客气了。
许定国放下酒杯,叹了口气。“穆总兵有所不知,高杰此人飞扬跋扈,鱼肉百姓,他的兵在徐州抢了多少村子,杀了多少百姓,徐州百姓恨他入骨。”九妹端着酒杯没有接话。许定国借着酒劲越说越激动,说高杰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许总兵说得是。”九妹将杯中酒饮尽,语气带着几分气恼,“徐州百姓确实恨透了他。他的兵经常奸淫掳掠,我们纠察队抓了不少,只要是他的亲信,关几天禁闭就放了。”许定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他放下酒杯时,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却更亮了。
“穆总兵,高杰这样飞扬跋扈的人,迟早要出事。”他端起酒杯,朝九妹敬了敬,“你我都是带兵之人,往后还要多走动。高杰这样下去,不是死在清军手里,就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九妹看着他,也端起酒杯回敬,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那就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宴散时,许定国已经喝得有些微醺,被亲兵扶着上了马。九妹站在督师衙门外的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阿渊从她身后走出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此人如何。”
“要提防。他今天来,不是来诉苦的,是来试探我想不想保高杰。我顺着他的意思说,他不会以为我只是在跟他闲聊。”
“你打算怎么办。”
“我假意与他示好,派一百医官去睢州。名义上是替他给伤兵治病,暗地里替我盯着他。他知道我派了人,但不知道这些医官到底是去治病还是去盯梢。如果他真对高杰动手,我至少能提前知道。”九妹说完,沿着扬州城的石板路往回走,远处正安营的校场上还在操练,藤牌兵的号子声震得夜空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