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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刘归音

汉宣帝时空

七年,比刘归音预想的要快。

东宫的人换了几批,庭院里种的梧桐已经高过了屋顶,刘骜从前那个蹲在门槛上问“姑姑你在写什么”的孩童,已经长成了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他没有住在东宫了,搬到宫城西侧开了府,偶尔带一卷自己批注的《尚书》来披香殿,和刘归音并排坐着翻一翻,偶尔说一句“这里我跟你当年教的不一样”,偶尔又说一句“你当年说的对”。

刘奭已经登基三年了。刘询在前年秋天退居“太上皇”,带着许平君搬到了离宫别苑,过起了养花弄孙的日子。许平君走的那天,刘归音站在宫门口送她,看见母亲的鬓发已经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笑容比从前舒展了很多。

“母后,”刘归音站在马车旁,没有说很多话,“您保重。”许平君从车窗里探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现在是定策长公主了,不用母后操心了。母后去晒晒太阳,看看花。”

马车沿着御道驶远了。刘归音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渐渐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直到拐过宫墙再也看不见了。她转过身,沿着御道慢慢走回披香殿。路过太庙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后院那棵柏树,然后继续往前走。

———

七年间,萧清生了两个孩子,薄玉生了一个,傅氏生了两个。

刘奭对三个女子都算公平,没有特别偏爱哪一个。但有一个细微的差别——傅氏生的次子刘康,眉眼间有几分像刘奭自己。刘奭偶尔会多抱一会儿,多逗一会儿,多笑一会儿。

这些细微的差别,刘归音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在某次宫宴上,隔着几案对傅氏举了一下杯。杯里的酒没有喝,只是举了一下,然后放下了。傅氏看见了,也端起自己的杯,同样举了一下,放下了。两个人隔着满堂的灯火交换了一个很短暂的目光,然后各自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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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萧良娣、薄良娣、傅氏先后被诊出喜脉。

消息传到披香殿的那天,刘归音正在教念儿写字。青禾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殿下,东宫传话——萧良娣、薄良娣、傅氏,都有了。”

刘归音的笔没有停,继续带着念儿的手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松开:“几个月了?”青禾说:“萧良娣三个月,薄良娣两个月,傅氏……才一个月。”念儿仰头看了看母亲,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写完的字,没有说话。

刘归音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的槐树叶子正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大哥高兴吗?”青禾犹豫了一下:“陛下很高兴。说……这是东宫难得的吉兆。”

“难得的吉兆。”刘归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念儿说:“今天就练到这里。”念儿乖乖地收了纸笔,走出书房,轻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刘归音一个人。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案前坐下,摊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起笔。笔悬在半空中停了几息,没有落下去。

她把笔搁下了。

———

那天傍晚,刘归音去了一趟太庙。

她在刘据的灵位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到卫子夫的灵位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太庙大殿里那一排沉默的灵位,良久。

“当年我说,怕大哥因为宠爱妃子,立错了太子。”她像是在对着那些灵位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傅氏有了第二个孩子。如果她生的还是个儿子……大哥会不会开始想,这个孩子是不是更像他,是不是更值得他多看一眼?”

太庙里很安静,只有长明灯的火光在微微跳动。没有回答。但她不需要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个问题放在心里,然后转身走出太庙,关上门,往披香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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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陈牧在灯下擦甲胄。刘归音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卷旧书,翻了几页就放下了。陈牧擦完甲片,放下帕子,看着她:“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刘归音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我不希望它发生、但有可能发生的可能性。”陈牧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那你想好怎么接了吗?”

刘归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还没有。但我在想。”

———

同一时间,东宫西殿里,傅氏正靠在榻上,一只手搁在小腹上。灯下有一卷摊开的竹简——是她从东宫书架上拿的《外戚鉴》。她翻到了霍氏那一卷,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

她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很久没有动。

“两个。”她低声说,“如果这个还是儿子……”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她把《外戚鉴》放回枕边,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的手仍然搁在小腹上,像一个正在称量什么的人。

———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画面分成了三个部分。左边是萧清倚窗看书的侧影,中间是薄玉跪在佛前捻珠的背影,右边是傅氏坐在灯下合起《外戚鉴》的手。三盏灯,三个方向。

大唐太极宫里,李世民看着那三盏灯火,对长孙皇后说:“她七年前布下的局,现在到了该收网的时候。”长孙皇后问:“收网?不是还没发生吗?”李世民说:“她等着它发生,然后在那里等着。”

叶罗丽仙境里,王默看着天幕上那三个女子的剪影:“她们都怀孕了……会不会出事?”舒言推了推眼镜:“不出事才是最好的。但刘归音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她知道‘不出事’这三个字有多难得。”

天幕上,最后一帧画面定在傅氏吹熄灯的那只手上。烛火灭掉的一瞬间,那只手的轮廓在黑暗中慢慢消失,像一个正在合上的答案。

长安城的夜风穿过宫墙,穿过御道,穿过太庙后院那棵柏树,最后落在披香殿的窗台上。窗台上的那束白花已经谢了,只留下几片干枯的花瓣。

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