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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刘归音

·汉宣帝时空

傅氏在东宫东院住满七日,册封的旨意一直没有下来。

刘询那天在批奏章时多问了一句:“东宫那件事,归音有没有说什么?”内侍低头答道:“公主殿下只说了一句——‘再等等’。”刘询没有追问。他“嗯”了一声,继续批奏章。那天之后,刘询没有发话,许平君也没有催促,册封的事便搁置了下来。

傅氏住在东院的第七天,刘归音在披香殿见了一个人。

来人姓萧,名萧清,是萧何的后人。萧家从高祖开国至今传了十几代,虽不如初代显赫,却始终稳稳地在朝中占着一席之地,靠的是“不争不抢,不站队,不出头”三个规矩。萧清今年十七岁,眉眼清正,举止大方,站在那里时肩背是平的。

刘归音看着她,问了一句:“你读过什么书?”萧清答:“《春秋》《尚书》《史记》。”刘归音又问:“有没有一本叫《外戚鉴》的书?”萧清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没有闪躲:“读过。”刘归音放下手中的茶盏:“读完了,你觉得怎么样?”萧清想了想,说:“书里写的那些外戚,都是因为‘忘了自己是臣’。”

“那你觉得外戚应该是什么?”萧清说:“外戚是天子身边的人。天子用你的时候,你在他身后;天子不用你的时候,你退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不该在的位置,不要去;不该拿的东西,不要碰。”

刘归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萧清,像是在看一幅她已经知道答案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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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刘归音在椒房殿见了另一个人。

姓薄,薄昭的后人。薄家在汉代史上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薄太后是汉文帝的母亲,一生不争不抢,在吕后当政时安然活了下来,最终被尊为太后。薄家人从那以后便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要争。”刘归音让人翻过薄家的族谱,发现薄家的女儿大多嫁入寻常人家,没有争过后位,没有争过恩宠,安安静静地过了四代。

薄家送来的女儿叫薄玉,十六岁,话不多,坐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的兰草。刘归音问她:“你知道入宫之后会面对什么吗?”薄玉说:“知道。”刘归音又问她:“那你怕不怕?”薄玉想了一会儿,说:“怕。但家训说,不怕的人容易犯错。怕的人反而走得更稳。”

刘归音看着她,觉得这句话像是薄家四代人用沉默换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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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两道旨意同时下来。

萧家萧清入东宫为良娣。薄家薄玉入东宫为良娣。傅家傅氏入东宫为侍妾。

刘奭看到这道旨意的时候,正在东宫的书房里看奏章。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旨意放在案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知道这是妹妹的安排,他知道她从来不做没有理由的事。他只是在心里把“良娣”和“侍妾”这两个词默念了一遍,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句:“去告诉萧良娣和薄良娣,明日去椒房殿给母后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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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氏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东院的灯下翻那本《外戚鉴》。

她翻到第四卷——霍氏——手指停了下来,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在膝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出了神。她想起那天在御花园里,刘归音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公主停下来偏过头看她时,那道目光里没有任何敌意,也没有任何善意,只是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个她早已知道名字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那道目光的意思,是“我在看着你”。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道“侍妾”的旨意,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拨了一下,拨到了某一个她还没看清楚的轨道上。

她把旨意收好放在枕边,把《外戚鉴》也放在旁边。两样东西并排躺着,像两条从同一根枝丫上分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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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刘归音在披香殿灯下坐着。

陈牧给念儿掖好被角走出来,看见她坐在案前,手里没有拿笔,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他在她身旁坐下:“办完了?”刘归音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萧家和薄家,都是稳妥的。她们不会争,不会闹,不会让大哥难做。傅氏——还年轻,还没有做错事。我只是把她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上。如果她有别的想法,那个位置也够她用了。”

“如果她不安分呢?”陈牧问。

刘归音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月光,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那我会亲自去找她。把那本《外戚鉴》再读给她听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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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萧清和薄玉去椒房殿请安。许平君看见两个年轻姑娘并肩站在殿内,一个清正端方,一个安静沉稳,心里宽慰了不少。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刘归音,刘归音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殿门口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

那个人没有来。傅氏以“身子不适”为由没有来请安。

刘归音放下茶盏,对身旁的青禾说了一句:“把东院的那盏灯换成亮一些的。”青禾应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

刘归音看着殿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还有一次机会。”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向许平君告退。

她走出椒房殿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沉下去。远处东宫东院的方向,灯已经亮了起来,新换的灯火果然比从前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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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画面定在椒房殿内那道旨意上——“萧氏萧清入东宫为良娣,薄氏薄玉入东宫为良娣,傅氏入东宫为侍妾”。三行字,三个位置。旁边站着两个年轻女子和一个正低着头行礼的少女。

汉武帝时空的太庙里,长明灯的火光安静地跳动着。隔着一百多年的光阴,那些灵位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刘据的灵位微微映着火光,像是轻轻颔了颔首。

大唐太极宫里,李世民看完那道旨意的内容,对长孙皇后说了一句话:“她在一张桌子上摆了三个杯子。一个给功臣之后,一个给忠臣之后,一个给傅氏。”长孙皇后问:“那太子喝哪一个?”李世民说:“只要傅氏那个杯子不被人动,他就不会喝错。”

叶罗丽仙境里,王默看着天幕上那道旨意,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她把傅氏放到了‘侍妾’的位置上——这是什么意思?”舒言推了推眼镜:“意思就是给傅氏留了余地。既没有把她挡在门外让她成为敌人,也没有让她爬到高处成为威胁。一个侍妾的位置,刚好够她生活,刚好够她保持温顺。”

陈思思补充了一句:“而且她在傅氏身边放了两面墙——萧家和薄家。一个有功勋根基,一个有家训规矩。两堵墙挡在中间,傅氏想翻也翻不过去。”

罗丽飘在半空中,看着天幕上那个站在夜色里的身影,轻声说了一句:“她不是在选妃。她是在画线。”

天幕上,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东院那盏新换的灯上。灯火比从前亮了一些,照在窗纸上,映出一个低着头的侧影。那个侧影正对着一本摊开在膝上的书,书页上有一行字被烛光映得分明——“天子爱外戚,当如爱匕首”。

傅氏抬起手,轻轻合上了书。

夜还很长。灯还亮着。她还有很多时间,来想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