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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长夜

离婚后前夫哥他超爱

河东的雨从来下不干净。

  雨丝裹着灰蒙蒙的尘,打在霓虹灯牌上,淌下来的水渍像一道道未干的泪痕。韩奕站在靳南办公室门口的走廊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手心里攥着一张薄薄的芯片。

  她刚刚从靳南的加密服务器里拷出来的东西。

  心跳很快,但她的呼吸是稳的。在河东待了三年,她早就学会了把恐惧压成一层薄冰敷在脸上,任谁来看都是一张无懈可击的平静面具。

  走廊尽头的电梯响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节奏分明的叩击。韩奕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整个河东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个频率,像一只踱步的豹子,每一步都在丈量猎物的恐惧。

  靳南。

  她迅速把芯片塞进内衣夹层,转身,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哥这么晚还在公司?”

  靳南比她高出一个头,穿一件烟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块百达翡丽。他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眯眼,像在用目光剥开对方的皮肉,直接去看底下的骨头。

  “这话该我问你。”他走过来,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奀仔今天不在,你一个人来公司做什么?”

  韩奕笑了笑,眼角弯出柔软的弧度:“给他拿点东西,忘在办公室了。”她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靳总要不要一起走?外面雨大,我开了那辆越野来。”

  靳南没有接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钟。那五秒钟里韩奕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在变慢,每一根毛细血管都在他的目光下收缩。她忽然想起段淏为说过的一句话——“靳南不是在用眼睛看人,他是在用嗅觉。他能闻出你身上有没有别的气味。”

  终于,靳南侧了侧身,让出半个过道:“去吧。雨大,开车小心。”

  韩奕点点头,从他身侧经过。擦肩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是他处理完“事务”后没来得及洗净的味道。她面不改色地走过,一直走到电梯里、按下一楼、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她才把憋了半天的气轻轻吐出来。

  但她不知道的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秒,靳南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监控系统,调出了二十分钟前的画面。画面里,韩奕的手指在他的服务器键盘上飞速跳动,屏幕上掠过一行又一行他还没来得及封存的数据。

  靳南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壁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端着酒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雨幕里韩奕那辆黑色越野车驶出地下车库,红色的尾灯在雨中拖出两道模糊的光痕。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奀仔,韩奕今晚来我办公室偷了点东西。这件事,你来处理。”

  段淏为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城西的一个废旧仓库里清点一批新到的货。电话那头靳南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菜单,段淏为的手指顿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中的账本合上。

  “什么东西?”

  “你知道是什么。”靳南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刀锋上沾的月光,“淏为,你来河东那么久了,我一直很信你。但韩奕这件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段淏为沉默了几秒:“你想让我怎么交代?”

  “把她带回来。带不回来活的,就带死的。”靳南顿了顿,“我要看的是你的手。”

  电话挂断。

  段淏为站在仓库昏黄的灯光下,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还没熄灭,那一串号码像一根刺扎在他眼睛里。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收紧,手背上青筋一条一条地浮起来。

  陈默从货架后面探出头:“师父?”

  段淏为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密钥还在你手上吗?”

  “嗯。”陈默说,“但是师父,光有密钥还不足以扳倒CY,靳南手里的那个U盘也得拿到。现在动——”

  “我知道。”段淏为打断他。他转过身来,灯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两半。那一瞬间陈默忽然觉得,他师父看起来像一把被反复淬火的刀,表面还是冷的,内里全是暗红的滚烫。

  “我继续留在这里。”段淏为把密钥收进自己怀里,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今晚就撤,带上那份密钥,离开去南岸找裴竟,他知道怎么做。”

  陈默张了张嘴:“那——”

  “她会没事的。”段淏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向了仓库外面漆黑的夜空,雨还在下,仓库的铁皮顶棚被砸得噼啪作响,“她比你以为的聪明得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如果我现在去救她,靳南就会确认我的身份。到时候死的不止我们两个。”

  陈默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再多问。他是段淏为带出来的徒弟,他太清楚在河东这个地方,有时候“不救”才是对一个人最大的保护。

  那晚段淏为在仓库里坐了一整夜。

  没有开灯,没有手机,没有水。他就坐在一张旧木箱上,后背靠着冰凉的铁皮墙面,听着外面的雨从大变小、从小变大、再从小变大。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他把所有能想的东西都压进了一个很小的盒子里,用铁链捆上,沉进了意识的最深处。

  他要想的是明天的追捕路线。

  他不去想韩奕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害怕。

  他也不能想。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雨停了,窗外的天际线泛起一层灰白的光。他从仓库角落的暗格里取出一把枪,检查弹匣,上膛,别在腰后。

  出门之前他给韩奕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往外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关机,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韩奕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城南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买水。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就明白了——昨晚的事被发现了。段淏为没有说“跑”,他说“往外走”,意思是让她离开沙岗的范围,越远越好。

  她冷静地付了钱,把矿泉水放进包里,从便利店后门出去。三分钟之后,她站在一条窄巷的阴影里,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翻了一面——那是一件双面穿的风衣,另一面是深灰色,在夜色的掩护下几乎没有辨识度。她把头发拢起来塞进棒球帽,又从包里拿出一副平光眼镜戴上。

  然后她开始走。

  没有跑。跑会引人注目,跑会暴露恐惧。她像一个普通的夜归人,步速均匀,目光平视前方,穿过三条街、两个地下通道、一个菜市场,最后停在了哑河边。

  河水明净,流速很急,河面泛着城市灯光晕开的油彩。她站在河岸上喘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人。

  河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穿一件藕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低着头在看手机。路灯的光从上方打下来,女人的侧脸被照得清清楚楚——韩奕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不只是像。是每一根眉毛的走向、每一处嘴角的弧度,都像。

  她走过去,在对方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女人被她的出现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看清韩奕的脸之后瞳孔骤缩,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韩奕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你叫什么名字?”

  “傅……傅清晏。”

  傅清晏。韩奕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歉疚,又像是决绝。

  “傅清晏,”她说,“你信命吗?”

  傅清晏当然不信。但接下来韩奕只用了三分钟就让她信了。她说有人要追杀她,她需要一个替身帮她拖延时间,而傅清晏欠着地下钱庄一大笔高利贷,被人追债追到快活不下去——这些信息是韩奕在刚才那三分钟里从傅清晏的打扮、精神状态、手机屏幕上的催债短信里拼凑出来的。

  “你替我死一次,”韩奕说,“我帮你把债还清,你奶奶由我来照顾。”

  傅清晏看着她,又看看手机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牙关咬了很久。最后她说:“你会把我的尸体处理干净吗?我不想被我奶奶看到。”

  韩奕顿了一下。然后她说:“不会让你奶奶看到的。”

  她把傅清晏拉起来,把她那件藕粉色的连衣裙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傅清晏的手腕——光洁的,没有痕迹。韩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左手腕内侧有一枚半寸长的细疤,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她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然后带着傅清晏往河边更深处走去。

  天亮之前,段淏为接到了靳南的电话。

  “她在河边。”靳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然平稳,“哑河。你还有四十分钟。”

  段淏为赶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河岸上围了几个人,隐约能看见一具被水泡得发白的身体搁浅在碎石滩上,面朝下趴着,藕粉色的裙摆在水里漂荡。河水拍打着那具身体的脚踝,一次又一次。

  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很重,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围观的人看到他阴沉的脸色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敢出声。

  他在那具身体旁边蹲下来。

  颤抖的手指搭上对方的肩膀,把那具尸体翻过来。

  ——不是她。

  那张脸的确一模一样。但段淏为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落在了尸体的左手腕上——光洁的,什么都没有。

  他记得韩奕手腕上那道疤。他记得每一次他吻那道疤时她微微瑟缩的弧度。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胸口那个被铁链捆住的盒子裂开了一条缝,恐惧和庆幸同时从缝隙里涌出来,像两股方向相反的水流在他血管里冲撞。他面不改色地站起身来,对身后的人说:“确认了。通知靳总,人死了。”

  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没有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在转身离开的时候,目光最后扫了一眼河对岸的远处。那里有一片灰蒙蒙的树林,天色将亮未亮,晨雾还没有散尽。

  而在雾的深处,有一个戴棒球帽的瘦小身影正在一步一步地向外走,脚步很稳,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