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针局重归正统、再现盛唐山河威仪的消息,终究还是顺着宫闱秋风,悄悄传了出去。
只是短短三日,宫中便流言四起。
有人敬畏正统重光,有人惊叹古法绝艺,却也有无数人嗤之以鼻、心怀不屑。
晚唐百年,浮华成风,积俗成势。
在代代畸变审美浸润之下,宫廷上下早已默认——华丽繁复即是上品,艳色堆砌即是华贵,轻巧媚俗即是精巧。
至于端庄、沉稳、规整、礼制风骨,早已被视作老旧刻板、过时无用。
宫中尚绣局,掌后宫大半锦绣用度,近年风头极盛。
尚绣局不求古法、不讲礼制、不循章法,唯求艳、求繁、求媚。绣品色彩浓烈、纹样堆砌、花团锦簇,最得后宫妃嫔喜爱,也最合晚唐乱世的浮躁风气。
也正因如此,尚绣局素来轻视死守古制的司针局。
在他们眼中,司针局的端庄正统,是不懂审美;司针局的极简大气,是技艺贫瘠;司针局恪守的千年礼制,是迂腐守旧、跟不上时代。
午后未时,秋风正燥。
尚绣局管事刘嬷嬷,携三名宫中顶尖御用绣匠,踏阶而来,径直闯入司针局工坊。
来人姿态倨傲,步履张扬,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与挑衅。
刘嬷嬷立于堂中,目光一扫清冷肃穆的工坊,看见案上陈列的山河镇朝图、万国朝宗锦幅,非但毫无敬畏,反而冷笑出声。
“老奴听闻司针局近日闹出不小动静,说是修出了什么盛唐古法。今日一见,未免太过可笑。”
她上前两步,抬手指着锦绣,语气讥讽:“纹样死板僵硬,配色素淡寡淡,全无半分灵动华贵。这般沉闷老气的东西,也敢称盛唐御绣?”
身后三名绣匠纷纷附和,语气轻薄,满是鄙夷。
“嬷嬷说得是。盛唐锦绣何等繁华艳丽,岂是这般单调无趣?”
“依奴婢看,这根本不是古法,是故作高深、糊弄耳目。”
“如今宫中人人爱繁花丽色,谁还看这些死气沉沉的古板样式?司针局怕是技穷了,只能拿陈年旧样撑场面。”
满堂轻嘲,刺耳嚣张。
他们自幼习绣,浸淫晚唐俗艺数十年,根深蒂固认定——艳即是美,繁即是精,俗即是盛。
早已不知何为风骨,何为礼制,何为大国气象。
立在一旁的两名司针局宫人脸色骤变,忍不住上前辩驳。
“嬷嬷慎言!此乃真正盛唐正统,端庄大气、威仪堂堂,岂是俗艳绣品可比!”
“古法重格局不重花哨,重礼制不重浮华,你们不懂正统,不可随意亵渎!”
“不懂?”刘嬷嬷挑眉冷笑,底气十足,“我尚绣局掌宫中锦绣风华数十年,阅尽万千锦样,还轮不到司针局两个守旧老奴来教审美!”
“什么正统、什么礼制,不过是过时的说辞!乱世当下,好看、华贵、讨喜,才是正道!”
她态度愈发骄横,上前伸手便要触碰山河镇朝图,意图当面挑错、当众羞辱,彻底碾碎司针局所谓的正统古法。
“今日老奴便好好瞧瞧,这骗人的所谓盛唐古艺,到底藏着什么名堂!”
指尖将至未及锦面一瞬。
骤然,一股浩瀚庄严、沉雄堂堂的磅礴气场,自锦绣之上轰然迸发。
那是沉淀了盛唐百年国运、九州山河正气、千年礼制风骨的正统威压。
端庄、肃穆、凛然、不可亵渎。
刘嬷嬷伸出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浑身骤然发冷,四肢僵硬,心底莫名升起极致的惶恐与敬畏。
仿佛她触碰的不是一方锦缎,是整座盛唐山河,是堂堂华夏礼制,是万古不容轻辱的大国威仪。
她脸色瞬间煞白,再也无法前进半寸。
三名出言嘲讽的绣匠,也瞬间噤声失语,呼吸停滞,下意识连连后退。
方才的轻蔑、嚣张、嘲讽,尽数被这股正统气场碾压得荡然无存。
满堂骤静。
沈绾始终静立一侧,神色淡然,无怒无躁。
她缓缓抬眸,清宁目光扫过几人,声线不高,却字字铿锵,落地如石。
“汝等所见,是皮相浮华。”
“我所守者,是大国根骨。”
“晚唐百年国风畸变,便是始于你等这般弃本逐末、以俗为雅、以艳为盛的浅薄认知。”
刘嬷嬷强行压下心悸,强撑着气势,硬声辩驳:“何为正统?世人所爱、宫中所尚,便是正统!如今举国皆喜繁花丽色,你独守陈旧古板,是你悖逆时风,而非我等浅薄!”
这句话,道尽晚唐百年最大的悲哀。
当世俗乱象成为主流,正统风骨便成异类;当浮华畸变成为常态,端庄礼制便成过时。
沈绾缓步上前,立于锦绣之前,身姿端正如山河立地。
她指尖轻点锦面山河,字字剖开乱世病根。
“世人所爱,未必是正。时风所尚,未必是道。”
“你等以为繁花堆砌是华贵,却不知盛唐华贵,是山河坦荡、四海归心的大国气度。”
“你等以为艳色满幅是精巧,却不知盛唐精巧,是经纬合规、礼制有序的天地章法。”
“你等以为随俗逐流是顺势,却不知一朝国风,最怕全民趋俗、风骨尽失。”
她目光沉静,洞穿百年积弊。
“盛唐之所以盛,不止在国力强盛,更在审美端正、风骨堂堂、胸怀四海。”
“它不媚俗、不轻浮、不狭隘、不艳躁,坦荡包容,端庄恢弘,是以能镇万邦、立盛世。”
“而你等所学、所喜、所传,皆是乱世畸变的末流俗艺。”
“无格局、无礼制、无气象、无风骨。”
一席话,句句诛心,字字正本清源。
几人脸色青白交加,哑口无言,心底引以为傲的数十年绣艺,瞬间被击碎得一文不值。
沈绾抬眸,气场凛然,一语压尽满堂浮华。
“俗匠观艺,取悦人眼。”
“正统立仪,镇服山河。”
“你们以艳色媚乱世,我以一针正盛唐。”
“你们追一时浮俗,我守万古国风。”
正统气场席卷整座工坊,所有轻浮、浮躁、俗艳、畸变,尽数被碾压溃散。
尚绣局众人垂首而立,浑身僵硬,再无半分嚣张底气。
他们终于隐隐明白。
自己毕生追逐的,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乱世浮华。
而眼前少女坚守的,是碾压百年俗风、稳压一朝时代的——盛唐真正风骨。
正统一出,万俗俯首。
古法既现,浮艳皆虚。
晚唐俗匠引以为傲的技艺审美,在千年正统宫仪面前,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