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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朋友

意难藏

闹钟响的时候,安榆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那个声音尖锐地、持续地刺进耳朵里,像一根细针扎破了一个装满水的袋子。梦里的阳光、草莓冰棍、陈筱的笑脸,所有的一切都顺着那个破口哗啦啦地流走了。她睁开眼,眼前是灰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安安静静地贴在上面,没有闪。

六点二十。

寝室里已经有了动静。有人从被子里伸出手按掉了自己的闹钟,有人光着脚下床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响,有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哈欠的尾音拖得很高,像一只猫伸懒腰时的叫声。安榆躺着没动,她的意识还没完全从梦里收回来。梦里最后一口草莓冰棍的凉意似乎还留在舌尖上,她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慢慢坐起来。床板吱呀了一声。

下铺的人正在穿鞋,听见那个声音,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安榆刚好探头去够床尾的衣服,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安榆条件反射地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只持续了不到半秒,连嘴角都没来得及完全扬起来,下铺已经把视线移开了,继续系她的鞋带。

安榆的笑就那样僵在脸上。她低下头去穿衣服,动作很快,套上毛衣的时候头发被静电炸起来,她用手掌压了压,压不下去。她也不管了,又套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把脖子整个缩进去。

她从床上爬下来的时候,寝室里已经有三个人在水房了。她端着牙杯走过去,水房里很挤,四个水龙头占了三个,她站在第四个前面。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的头发还是炸着的,像一蓬干草。她用沾了水的手按了好几下,按下去又弹起来。算了。她低头刷牙,泡沫沾到嘴角,她用手指抹掉,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早上对着镜子做鬼脸的事——她对着镜子笑,镜子里的自己却像哭。

今天她不敢看了。

洗漱完回寝室,其他人正在收拾书包。安榆也收拾,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按大小排好,文具盒放在最上面。拉上书包拉链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说:"你昨天看那个了吗?" "看了看了,好好笑啊。" "我觉得他……" 声音渐渐远了,寝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变小,变远。

安榆背上书包,最后一个走出寝室门。她顺手把门带上,锁芯咔嗒一声。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尽头拐角处有个低年级的小女孩在系鞋带,蹲在地上,书包太大,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盖住。安榆从她身边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系好鞋带站起来,拍拍膝盖,朝她笑了一下。

安榆愣了一下。那个笑是冲着她的,就是一个普通的、清晨的、无来由的笑。小女孩不认识她,可能只是心情好,可能只是看到了走廊尽头的阳光。但那个笑落进了安榆的眼睛里,有点烫。她想回一个笑,但小女孩已经蹦蹦跳跳地跑开了,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安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进食堂,排队,刷卡,端着一碗小米粥找到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食堂里闹哄哄的,几百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她坐在角落里,一勺一勺地喝粥,小米熬得不够烂,颗粒分明地划过喉咙。她一口一口咽下去。

吃到一半,她看见寝室那几个人坐在离她五六张桌子的地方,围成一圈,不知道在说什么,其中一个人笑得往后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安榆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粥。粥快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勺子把那层膜戳破,搅了搅,一口气喝完。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安榆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姓周,安榆和他做过一次小组作业,全程对话不超过五句:"这个你做?""嗯。""好了。""哦。" 周同学今天不知道吃了什么,一直在打嗝,打一个捂一下嘴,脸涨得通红。安榆听见他打嗝的声音,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周同学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对视,周同学又打了一个嗝,这次声音特别响。安榆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周同学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声音从打嗝的间隙里挤出来,支离破碎的。

安榆小声说:"你喝点水,憋口气就好了。"

周同学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话。他说"哦哦好",手忙脚乱地拧开水杯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憋住,脸更红了。过了大概十秒,他呼出那口气,看着安榆,表情有点不确定:"好、好了?"

安榆点点头。

周同学如释重负地靠回椅背,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句"谢谢"。安榆说"不用谢"。然后两个人都把目光移回了黑板上。

就这短短几句话,安榆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一整夜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很小的松动,像一块冻了一夜的冰面上出现第一条裂纹,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是确实裂了。她看着黑板上的公式,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排开,她第一次觉得它们没有那么面目可憎。

课间的时候,她趴在桌上休息。走廊里有人在跑,咚咚咚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她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闭着眼。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她想起了昨天下午坐在操场台阶上那种冷,和现在这个暖形成了对比。原来坐在教室里也能晒到太阳,只要窗户开对了方向。

但第三节课的语文,又把她拉回来了。

语文老师姓吴,四十多岁,短头发,声音很亮。她昨天刚让安榆难堪过——就是那句"思路没错但是表达太啰嗦",安榆记得很清楚,记得班上同学笑的时候,前排男生回头看她那个眼神。今天一上课,吴老师抽查背诵。昨天布置的课文,要求背第三段。

安榆背了的。她昨天晚上熄了灯之后,躺在黑暗里把那段话在心里默念了十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抠,连标点停顿都背了。她甚至默想过如果被抽到,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要从容一点,声音要大一点,背完之后要看着老师的眼睛。

"安榆。"吴老师点名了。

安榆站起来。她的心跳了一下,但是没有很慌。她开口,第一句很稳,第二句也很稳。背到第三句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因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昨天吴老师说她"太啰嗦"时那种带着微笑的表情。那个画面像一个路障,她的思路卡了一下。但是马上就续上了,她继续背,后面的都很顺。最后一个字落下来,她看着吴老师。

吴老师点了下头,说:"嗯,背得挺熟。下次注意停顿的节奏,别像赶火车一样。坐下吧。"

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就是一句平平淡淡的点评。安榆坐下来,手放在桌上,五指张开,又收拢。她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抖。昨天那种抖好像过去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掌纹细细密密的,像一副用铅笔轻轻画的地图。

中午吃饭,安榆端着盘子找位置。她远远看见自己寝室那几个人坐在老地方,想了一下,没有走过去。她找了另一个角落,一个人坐下来。今天食堂有她爱吃的糖醋里脊,她去得晚,只剩下最后几块了,但刚刚好够她打一份。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在舌尖上化开。

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自己一个人吃饭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了。是习惯了吗。还是因为那个梦。还是因为早晨那个小女孩无缘无故的笑。还是因为周同学那一声"谢谢"。还是因为背课文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

她说不上来。但她把一整盘饭都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老师让自由活动的时候,安榆犹豫了一下。她没有走向单杠那边,她绕着操场走,走了一圈,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看见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是她们班的,叫林晚秋,安榆跟她没怎么说过话,只知道林晚秋好像也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体育课经常一个人坐着。

安榆走了过去。

她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坐在上面的林晚秋。林晚秋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两三秒,安榆听见自己心脏咚咚咚地跳,但是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还算是正常的:"这儿有人坐吗?"

林晚秋摇摇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安榆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着操场,那边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排球,有人坐在草坪上聊天。秋天的风吹过来,比昨天小了一些,没那么凉了。安榆把袖子里的手伸出来,搁在膝盖上。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林晚秋先开口:"你今天也没人一起?"

安榆说:"嗯。"

林晚秋说:"我也没人。"

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和寝室里的沉默不一样。寝室里的沉默像一堵墙,又厚又硬,撞上去会疼。这个沉默像一条河,安安静静地流着,两个人都坐在河边,不用说话,也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过了很久,安榆说:"那边的树叶子黄了。"

林晚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银杏。秋天就会黄。"

"挺好看的。"

"嗯。我昨天发现最顶上那棵,黄得特别早,可能长得高,风大。"

安榆侧头看了林晚秋一眼。林晚秋的侧脸上有一块小小的胎记,在太阳穴附近,浅褐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看着那块胎记,忽然觉得林晚秋长得很像一个人。像谁呢。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像三年级的时候坐在陈筱后面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忘了,但是也是这种安安静静的气质,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

安榆发现自己居然还能想起三年级的事,还能想起那些细节。原来她没有全部忘掉。

体育课下课铃响了。

安瑜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