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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戏”

意难藏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

寝室里另外五个人还在下面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谁在拆零食袋子,谁在问明天早上要不要帮忙带早饭,谁在笑,笑得喘不过气。她们在聊新出的动画片,聊下周的体育课,聊某个班男生剪了个很傻的发型。

没有人提到她。

安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上个周末她自己洗的。妈妈说过,在学校要勤快一点,别让别人觉得你邋遢。她每个周末都把床单被套拆下来带回家洗,周一早上再铺回去。她铺得很平整,四个角都压进床垫底下,比寝室里任何人都整齐。

但是整齐有什么用呢。今天上午语文课,她举手回答了问题,老师说"思路倒是没错,就是表达太啰嗦",然后点了另一个同学起来重新说一遍。那个同学说的和她几乎一模一样,老师说"很好,简洁有力"。全班都笑了。她坐下来的时候,前排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认识——从九月开学到现在,她看了太多遍了。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看,你就是不行。

安榆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眼皮底下开始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光斑,橙色的,绿色的,像小时候盯着太阳看太久之后留下的残影。她试着让自己的脑子放空,像书上说的那样"冥想",什么都不想。但做不到。脑子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哧哧啦啦地响着,一会儿跳到今天下午,一会儿跳到上个月,一会儿又跳到更远的地方。

她想起三年级的时候。

三年级她还在原来的学校。那时候她有一个朋友,叫陈筱。陈筱坐在她前面,两个人每天中午一起吃饭,陈筱会把自己的红烧肉夹给她,因为她不喜欢吃肥的。安榆其实也不喜欢,但她每次都吃掉,因为那是陈筱给她的。她们还在课桌底下传纸条,纸条上画小人,小人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旁边写"今天风好大,你的刘海飞了"。

后来安榆转学了。爸爸说现在的学校更好,升初中的时候有优势。她走的那天陈筱没来上学,听说是发烧了。但是晚上陈筱用她妈妈的手机给安榆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哑哑的,说"你要好好的啊"。

安榆把那条语音听了二十三遍。后来换了手机,语音没了。

她睁开眼,盯着墙壁上自己影子模糊的轮廓。寝室里灯的开关在门边,她够不到。其实她可以开口说一声"谁帮我关一下灯",但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她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会不会有人应她。更怕的是,有人应了,但一边关灯一边叹气,那种"真麻烦"的叹气声比骂她还难受。

所以她就躺着,让灯亮着。上面的日光灯管有点接触不良,每隔十几秒会轻轻闪一下,闪的时候她的睫毛就在墙壁上跟着颤动一下。她盯着那个闪动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底下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说:"哎,你们觉不觉得,有些人就是融不进来。"

安榆的呼吸停了一下。

"谁啊?"另一个人问,声音里带着明知故问的笑意。

"还能有谁。"

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笑声。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寝室里清楚得像针尖。安榆感觉那些笑声扎在自己背上,一根一根的,不疼,但是痒,让人想伸手去挠,又知道挠了也没用。她一动不动,假装已经睡着了。假装自己听不见。假装那个"有些人"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她想起上个月的事。上个月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主动坐到她们那一桌去。她端着餐盘走过去,说"我可以坐这儿吗",当时四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最外面的那个女孩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个位置。她坐下来,心里高兴得不行,差点笑出来。她说"今天的番茄炒蛋好像有点咸",没有人接话。她又说"你们昨天看那个节目了吗",还是没有人接话。过了大概两分钟,对面的人站起来说"我吃饱了先走了",然后其他三个人也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桌上剩她一个人,还有四只喝了一半的汤碗。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主动坐过去。

安榆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枕头有点矮,是妈妈从家里给她带的,说学校的枕头太高了睡了对脖子不好。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着脸,稍微舒服了一点。她想起妈妈每次送她到校门口,都会说"和同学好好相处啊",她说"嗯"。妈妈说"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她说"嗯"。妈妈说"钱不够了就说",她还是说"嗯"。

她从来没有打过电话说"妈妈她们都不理我"。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她试过一次,那是十一假期前最后一个周末,她回家,妈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说"妈,我们寝室的人……"妈妈没听清,大声问"什么?"她说"没什么,我说寝室的人挺好的"。妈妈回过头笑了一下,说"那就好,我就怕你性格内向吃亏"。

安榆当时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在她脸上挂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转身回自己房间了。关上门之后她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发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很小幅度的抖,像冬天刚洗完手没擦干那种抖。她把手指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不抖了。

现在她又开始抖了。这次抖的是脚趾。她蜷着脚趾在被子里蹭来蹭去,蹭到被子边缘的缝线处,棉线有一点点硬,硌着脚趾甲盖,那种细微的触感让她稍微回过神来。她试着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数到十七的时候思绪又跑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体育课。

体育课自由活动,所有人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打羽毛球、跳皮筋、坐在花坛边上聊天。安榆一个人绕着操场走了一圈,然后去单杠那里吊了一会儿。她的手太小了,握不住单杠,吊了不到十秒就掉下来了。落地的时候旁边有一群女生在笑,她不确定她们是不是在笑她,但她还是快步走开了。后来她坐在操场角落的台阶上,看远处的人跑来跑去。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得她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她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两只袖子对在一起,像个揣着手的小老头。她就那样坐了整整一节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腿有点麻。她站在那里等麻劲儿过去,看着其他人都往教学楼走,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她忽然想到一个词:局外人。这个词是上学期语文课学的,老师当时举的例子是"在一个热闹的聚会里,有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好像一切热闹都和他无关"。安榆当时觉得那个人好可怜。现在她知道了,那个人不一定是可怜,也许只是麻了。像腿麻了一样,站一会儿就好了,站一会儿就能走了。

但是她站了很久,还是觉得麻。

寝室里有人爬上来了。床架晃了一下,她的床和旁边的床连在一起,那边一动,这边就跟着微微颤动。她能听见旁边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又安静下来了。灯还是没关。她听见下铺有人打了个哈欠,然后说"好困啊",接着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大概是去上厕所了。水龙头哗地响了一下,又停了。脚步声回来,床架又晃了一下。

安榆始终保持侧躺的姿势,几乎没有动过。她的胳膊有点压麻了,但她不想翻身。翻身会有声音,会让人知道她还没睡。她宁愿她们以为她睡着了——睡着了就看不见了,听不见了,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她们对不存在的人总是宽容一些。

她闭上眼,开始想一些遥远的事情。想暑假的时候和爸爸去钓鱼,坐在河边一整个下午,一条鱼都没钓上来。爸爸说没关系,钓鱼钓的不是鱼,是时间。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她现在也是在钓鱼,钓的是天亮之前的时间,每一分钟都像水面上浮着的漂,晃晃悠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什么东西拽下去。

她又想起转学第一天。那是九月一号,她穿着新校服站在教室门口,班主任让她做自我介绍。她站在讲台上,底下四十多双眼睛看着她。她说"大家好,我叫安榆,平安的安,安瑜的瑜",声音很小,她自己都觉得像蚊子哼哼。班主任说"大声一点",她就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但是嗓子发紧,最后一个字破了音。底下有人笑了。她站在讲台上,脸烧得厉害,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攥住了校服裙子的侧缝。班主任给她指了一个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她走过去的时候,过道两边的同学都看着她,她低着头,只看见一双双的鞋。帆布鞋,运动鞋,小白鞋,有一双鞋带散了,拖在地上。

她坐下来的那一刻,窗户外面刚好有一阵风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打开书包,把文具盒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旁边的同学已经开始聊天了,没有人跟她说一句话。

从那一天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两个月里她和寝室里的人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二十句。都是些必要的、不能不说的——"借过一下"、"谢谢"、"嗯"。有一次下铺的女孩问她"你有没有充电宝",她赶紧说有,从柜子里拿出来递过去。女孩用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还给她的时候说了句"谢了",那是两个月里她得到的最长的回应。她差点说"不客气"说成"不客气气"。

充电宝后来她再没用过。就一直放在柜子最里面,好像那上面还留着一点被人需要过的温度。

安榆的眼皮开始发沉了。但她还在想。想得越来越慢,像磁带快没电了,声音被拉长变调。她想起今天早上,她起得比所有人都早,去水房洗漱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户外面是灰蓝色的。她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嘴角还有牙膏沫。她对着镜子做了一个笑的表情,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没动,看起来怪吓人的。她赶紧漱了口,把那个表情冲掉了。

她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会是什么样。也许和今天一样。也许更糟。也许某一天早上的镜子里面,她会看到一个真正在笑的人。

那个人的脸长什么样呢。

安榆想着这件事,想着想着,意识就开始模糊了。身体慢慢地往下沉,像泡在温水里,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处好像还有人在说话,但是她听不懂在说什么了。那些声音变成了嗡嗡的一片,像是夏天午后趴在窗户上的苍蝇的翅膀声,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存在着。

她最后清醒的一个念头是:如果明天也不用醒来就好了。

但是这个念头太沉了,她自己也知道它太沉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呼完之后很久都没有吸下一口。然后吸了一口,很浅。再呼一口。

呼吸越来越慢。

她的手指松开了,原来她一直攥着枕头的角,攥得太紧,指节都白了。现在松开了,血液慢慢流回去,指尖开始回温。她的眉头也松开了,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拧着,现在终于平了。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一个什么字,但那个字还没成型,就被睡意吞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一分钟,也许十分钟。底下终于有人站起来,啪的一声,灯灭了。

黑暗完全落下来。

安榆的呼吸均匀而平缓。她睡着了。

睡梦里她回到了三年级,回到那个操场边的台阶上。陈筱从后面跑过来,拍了一下她的左肩,然后从右边冒出来,手里拿着两根冰棍。草莓味的,化了一点点,滴在手上了。陈筱说"快吃快吃要化了",她把冰棍接过来,咬了一口,草莓味在嘴里化开,冰冰凉凉的。她说"好好吃",陈筱笑,牙上沾了红色的冰棍水,看起来蠢蠢的。

然后陈筱说:"安榆,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你好久。"

她说:"我没跑啊,我一直在这儿。"

陈筱说:"那你下次别乱跑了,我找不到你。"

她说:"好。"

梦里她没有哭。梦里的她是笑着的,和陈筱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脚伸出去,晒着太阳。太阳很大,很暖和,她的胳膊不再起鸡皮疙瘩了。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心朝上,阳光落在上面,金黄色的,像一小捧蜂蜜。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了。寝室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不知道。她还在梦里。梦里的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梦醒过来之后,明天依旧是明天,寝室依旧是寝室,而陈筱的电话号码她早就弄丢了。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现在的安榆,呼吸很轻,眉头舒展,嘴角甚至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确实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