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回来已经过了三个月,十一月转眼过了大半,城市的秋意彻底浓透。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焦黄的叶子固执地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摇晃。街边的糖炒栗子摊多了起来,烤红薯的甜香混着干爽的冷空气,从巷口一路飘到公司楼下。
拍摄计划已经平稳推进了三周。古堡场地的许可还在走流程,制片组临时协调了一处旧厂房改造的内景棚,把原本依赖古堡的室内戏份先集中拍完。梅丽带着置景组在棚里搭了一座仿哥特式的宴会厅,每一扇假窗户的拱形弧度都画过五版草图才定稿。
爱丽丝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在策划部、摄影棚、制片办公室三个地方来回折返。上午还在审预算表,下午就已经蹲在棚里跟梅丽确认道具摆放的精确位置。连午饭都是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手机里的未读消息永远保持在两位数以上。
但她精神状态意外地好。具体原因她自己不说,旁人倒也不问,只是某天茶水间里,艾玛端着保温杯跟薇拉咬耳朵:"爱丽丝最近是不是心情很好?我上周给她递置景单的时候,她居然哼着歌签的字。"
薇拉正在调色台前面校色,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看谁心情不好会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楼下买白咖啡。"
艾玛眨眨眼:"她以前不是喝速溶的吗?"
薇拉终于抬起头来,跟艾玛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哦——"的表情,默契地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话题很快从爱丽丝身上转开了。艾玛放下保温杯,无意中瞥见裘克正靠在茶水间角落的台面上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壁纸——玫红色的布艺头巾,金色雕花饰片,两缕黑色小卷发贴在脸颊边。
艾玛愣了一下,走过去随口问了一句:"裘克,你壁纸是玛格丽莎?"
裘克被她问得动作顿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机翻转过来扣在台面上,但脸上没什么慌张的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艾玛靠在旁边的台面上,歪着头看他,语气带着好奇但不算激动:"你什么时候开始用她当壁纸的?我记得你不追星的啊。"
裘克沉默了一会儿,把搪瓷缸子放下,像是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出来:"前年,她来咱们公司拍过一部戏。"
艾玛微微睁大了眼睛:"玛格丽莎来咱们公司拍过戏?"
"嗯,女主角,拍了两个月。"裘克低头看着台面上的水渍,"我是场务,每天接送演员和器材。有一次收工很晚,她一个人站在棚门口等车。那天降温了,她穿着那件玫红色的舞衣,外面只披了一件薄外套,站在风里缩着肩膀。"
艾玛安静地听着,没有再打断。
裘克继续说:"我路过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要不要进棚里等,她转过头来看我——"他顿了一下,"她脸上有缝合的针脚和黑色的泪痕,看起来像破损的人偶。但她对我笑了一下,说'谢谢,不用了,车快到了'。"
茶水间里安静了几秒。
裘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后来那两个月,收工的时候偶尔会聊几句。她话不多,但人挺好。拍完那部戏之后她走了,偶尔会在网上聊两句。"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声音更淡了,"壁纸就是留个念想,没别的意思。"
艾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她只是真诚地说了一句:"挺好的。"
裘克"嗯"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端起搪瓷缸子往外走:"我检查车况去了。"
艾玛站在茶水间里看着他走出去,然后收回目光,拿出手机点亮屏幕,自己手机里的相册满满当当全是玛格丽莎——十几个文件夹,按年份和作品分得整整齐齐。她看着自己的屏保,又想了想裘克那张壁纸,嘴角弯了一下,没多说什么,锁了屏。
她正要回道具间,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来"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艾玛眉眼一下子软下来,接起电话:"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浑厚的男声:"闺女,在忙呢?"
"不忙,刚歇下来。"艾玛的声音比平时甜了几分,"爸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妈今天炖了排骨,给你留着呢,周末回来吃啊。"她爸顿了顿,"你那边降温了,外套穿够没有?"
艾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薄薄的针织开衫:"穿了厚的,羽绒服都穿上啦。"
她爸"嗯"了一声,明显不太信:"别光顾着好看,暖和最重要。你妈前两天还念叨你,说你好久没回来吃她做的红烧鱼了。"
"我下周一定回去。"
"好好好,不急不急,工作要紧。"她爸笑了一声,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闺女,爸跟你说个正事。你一个人在那边,上下班路上注意安全,晚上加班打个车,别自己走夜路。还有,吃饭要按时,别老凑合,你小时候胃就不好。下雨天记得带伞,换季了被褥要加厚,别老熬夜看手机。"
艾玛没有打断,乖乖地一个一个应着:"嗯,我知道。""我会注意的。""没吃方便面。""都记着呢。"
她爸终于说完了,自己笑了一声:"行了,我啰嗦够了。你忙去吧,别忘了周末回来吃饭。"
"忘不了。你跟妈也注意身体。"
"知道,挂了啊。"
"嗯,拜拜。"
电话挂断之后,艾玛把手机放在胸口贴了一会儿,然后弯着嘴角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回了道具间。
爱丽丝和奥尔菲斯之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他们还是保持着那种心照不宣的、若即若离的默契节奏——咖啡店的偶遇频率稳定在每周三到四次,每次爱丽丝去柜台取白咖啡的时候,奥尔菲斯总会排在队伍后面不远的位置,端着水杯不动声色地朝她微微点头。面馆已经成了心照不宣的固定选项之一,但谁也没有往前多跨一步。
最先沉不住气的,反而是旁观者。1
坐等他们赶紧在一起啊
周五下午,新项目的室内棚戏进入收尾阶段。最后一场戏拍完,奥尔菲斯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喊了一声"过,今天收工",摄影棚里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掌声和收拾器材的叮当声。
爱丽丝从策划部赶来核对明天的置景撤场顺序。她站在棚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清单,跟梅丽确认完最后几项,刚转身准备走,就被诺顿拦住了。
诺顿靠在棚门口的立柱上,抱着一杯奶茶,语气是那种故作随意的认真:"爱丽丝,问你个事。你跟奥尔菲斯——到底啥时候才能有个准话?"
爱丽丝停住脚步,没有接话。
诺顿放下奶茶,正色道:"我说真的。你俩从海边回来之后,全公司就没人看不出来了。每次你俩站一块儿,方圆三米的空气都是粉的,也就你俩自己觉得藏得挺好。"
爱丽丝低头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里,语气平静:"我们俩的事,我们自己心里有数。"
诺顿挑眉:"那就是有数了?"
爱丽丝没有正面回答,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你奶茶快喝完了,吸管在响。"
说完她就绕过诺顿往外走了。诺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杯子里只剩冰块和一点奶茶底的空壳,啧了一声,朝她的背影竖起一根拇指:"行,你厉害。"
爱丽丝走出摄影棚,走廊尽头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长条暖金色的光带。她踩着那条光带往前走,掏出手机,打开和奥尔菲斯的聊天框,指尖敲了一行字:
【收工了吧?我这边也忙完了,还在棚这边。】
对面秒回:
【我在停车场。你过来还是我去接你?】
爱丽丝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半拍,回:【我过去吧,就几步路。】
她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奥尔菲斯的车停在靠边的位置。他靠在车门旁边,看见她走过来,站直了身子,很自然地把副驾驶的门拉开。
爱丽丝弯腰坐进去,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顺手别到耳后。奥尔菲斯的目光在那个动作上停了一瞬,然后绕回驾驶座。
车子发动之后,奥尔菲斯握着方向盘,声音平稳:"今天想吃什么?"
"你定吧,我吃什么都行。"
安静了几秒。奥尔菲斯像是随口提起:"听说诺顿刚才在棚门口堵你了?他说什么了?"
爱丽丝偏过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就问了点闲话。"
奥尔菲斯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没有追问。车子驶过两个路口之后,他放缓了语气:"你不用管他说什么。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节奏来就行。"
爱丽丝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他的侧脸上,他说"我们的事"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她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没有点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右转,开进一条她不熟悉的街道。爱丽丝坐直了一点:"这是去哪?"
奥尔菲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地方。"
车在一排老式居民楼前面减速停下。爱丽丝跟着他下车,秋夜的凉风迎面扑来。面前的灰砖楼大约四五层,外墙爬着半枯的藤蔓。
奥尔菲斯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黑色铁门,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吱——"。里面是一条窄窄的水泥楼梯,墙角堆着几盆快要干枯的绿植。
"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他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下来,"后来搬走了,但这栋楼一直没拆。房东说三楼那间一直空着。"
爱丽丝踩着楼梯跟上去,心跳有些快。
奥尔菲斯在三楼门前停下来,掏出一把旧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门里面是一间空房间。四面白墙,木地板落了厚厚一层灰,窗帘已经被拆走,只剩下光秃秃的窗帘杆。房间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
但爱丽丝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靠窗那面墙的某个位置,忽然停住了。
那面墙上,离地面大约一米二的高度,有一片颜色比周围略浅的矩形痕迹——那里曾经挂过什么东西,挂了很久,以至于周围墙面被岁月染成了均匀的米黄色,而那片被遮挡的区域还保持着多年前的浅白。
爱丽丝盯着那片痕迹看了很久,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这里以前挂过东西。"
奥尔菲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挂过一张画。我小时候画的,用蜡笔画的两个小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爱丽丝转过头来看他。走廊的灯光从半开的门外面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奥尔菲斯弯腰从墙角一个落满灰的旧纸箱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画纸,边缘已经卷曲破损。纸面上用蜡笔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被涂成一片歪歪斜斜的蓝色海洋包围着。画纸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写的稚嫩小字:"奥菲和爱丽丝,永远不分开。"
爱丽丝低下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纸,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奥尔菲斯站在她身边,声音很轻:"画很丑。但我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