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市之后,生活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海边那三天两夜的松弛感,在返程大巴驶入市区的那一刻就开始一点点消散。城市的车流、红绿灯、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的刺目阳光,把所有温柔的海风都挡在了城外。
周一早上,爱丽丝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里。
她排在三四个人的队伍后面,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店内的座位。靠窗的卡座空着,角落的双人位坐着两个陌生人,吧台前有人在等打包——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
锁屏上静静躺着一句昨晚的对话:
奥尔菲斯:【明天见。】
她当时回了一个【嗯。】,简单得不像话。但发出去之后她抱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笑了好一会儿。
“女士?您要点什么?”
爱丽丝回过神,快步上前:“一杯白咖啡,半糖,谢谢。”
她端着咖啡走出店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奥尔菲斯:【到公司了吗?】
爱丽丝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打字回过去:【刚到楼下,你呢?】
【在路上了,今天早上有个早会。晚上有空吗?】
爱丽丝盯着“晚上有空吗”这几个字看了几秒,脚步微微放慢。她抿了抿嘴,回:
【看情况,今天下午有个会。】
【那到时候再说。】
【好。】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公司大门走了进去。嘴角那一点弧度,她自己都没察觉。
公司的气氛还是和往常一样。走廊里有人抱着文件匆匆走过,茶水间里飘着咖啡和微波炉加热便当的气味。走廊拐角的公告栏上贴着新项目的概念海报,艾格的设计一如既往地抓人眼球——深蓝与暗金交织的主色调,片名用复古衬线字体嵌在画面中央,下方标注着“筹拍中”三个字。
爱丽丝推开策划部的玻璃门,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十几封未读邮件弹出来,大部分是新项目的进度对接和预算审批。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开始逐条处理。
上午十点,策划部和制景组有一场联动短会。
爱丽丝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梅丽已经到了。她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布景草图,铅笔线条精细到每一扇窗户的窗棂花纹。旁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昆虫图鉴,书页间夹着几片压干的植物标本。
“这个哥特城堡的庭院部分,”梅丽用笔尖点了点草图左下角,“我打算用真实的苔藓和藤蔓植物做装饰,但需要你帮忙协调一下采购周期,有些品种这个季节不好找。”
爱丽丝凑过去看了看,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大概需要哪些品种?”
回到工位后,她刚坐下就接到了一通来自柯根的电话。法务专员的声音干练而清晰:“爱丽丝,新项目的外景场地合同我审完了,但有一条免责条款需要跟你确认一下,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好,马上。”
爱丽丝起身往法务办公室走。柯根把合同翻到第三页,指着其中一行小字:“这里写的是‘因不可抗力导致的拍摄延期,甲方不承担赔偿责任’,但我们的保险条款里对于‘不可抗力’的定义范围偏窄,建议你让制片那边再跟场地方沟通一下,把这个范围放大一些。”
爱丽丝细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去跟制片那边说。”她掏出手机拍了合同条款的照片,标注了修改建议,直接转发给了制片组的对接人。
午饭时间,茶水间里挤着好几个人。微波炉嗡嗡转着,有人靠在料理台边上边刷手机边等饭。爱丽丝从冰箱里拿出自己的便当盒,坐到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吃。茶水间的角落,格蕾丝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戴着一副头戴式监听耳机,膝上放着平板,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滑动,反复拖拽着同一段音频波形。她周围仿佛有一圈透明的结界,把茶水间所有嘈杂都隔绝在外面。偶尔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也只是微微缩一下肩膀,把身体往角落里侧了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下午两点半,安德鲁和卢卡一起走进了剪辑区的审片室。
新项目的前期素材刚导出了一版粗剪,需要编辑组和数据组联合审看,确认叙事节奏和数据反馈是否匹配。安德鲁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台词本,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杯凉透了的茶。
卢卡则坐在调色台旁边,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仪,屏幕上跳动着实时生成的观众情绪曲线图。"第三场到第五场的节奏明显偏慢了,"卢卡指着屏幕上一条向下滑的蓝色曲线,"根据我们抓取的同类型片数据,这部分的情绪峰值应该出现在第四场末尾,现在这个版本晚了大约四十五秒。"
安德鲁低头在台词本上做了个标记:"那第四场结尾的台词需要压缩。"
"对,但保留那句'我不走了'。"卢卡飞快地敲了几下键盘,"那句触发情绪反弹的效率最高,不能删。"
安德鲁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句不能删?"
"我看素材的时候注意到的。"卢卡扬了扬下巴,语气里藏着一丝得意,"你写的那句台词,我看了三遍。"
安德鲁的笔尖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但在台词本的那一页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审片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两人一静一动,配合得意外默契。安德鲁从文本层面调整节奏,卢卡从数据层面提供依据,粗剪的修改方向在散会前已经基本敲定。
卢卡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安德鲁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一瞬:"昨晚又熬夜了?"
"一点点……"
"你上周答应过我。"
卢卡缩了缩脖子:"但这个真的很急嘛,今天下午就要出反馈——"
下午的楼层里,各组的节奏依然紧凑。
裘克刚从外面跑完场地回来,手里还攥着一串车钥匙,站在走廊里跟奥尔菲斯汇报明天的出车安排。奥尔菲斯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偶尔扫过走廊那头策划部的方向。
但他的表情很克制,没有任何逾矩的痕迹。
裘克说完,奥尔菲斯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两人就散了。他回到导演办公室,桌上堆着一沓分镜草稿和玛丽刚送来的新版分镜图纸。玛丽靠在门口等了他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即时反馈之后才离开:"那我先回工位了,有问题随时叫我。"
奥尔菲斯坐下来,翻开分镜图,但视线在最上面一格停了一会儿。
那格分镜画的是黄昏街景,一男一女并肩走在光影里。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翻到下一页。
傍晚六点半,办公室的人陆续开始收拾东西。
爱丽丝关掉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的天空染成了橘粉色,楼下车流缓慢而有序地移动着。她低头收拾桌面的时候,目光落在抽屉里那张浅蓝色的便利贴上——其实是上周留下的,她自己贴的备忘。
她看了看,轻轻弯起唇角,把抽屉合上。
手机亮了一下。
奥尔菲斯:【下班了吗?我在楼下等你。】
爱丽丝握紧手机,心跳轻轻地加速了一下。她没有多想,背上包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海边的那个夜晚。星光、炭火、烤虾、还有他说的那句"怎么可能忘"。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门打开的瞬间,她看见奥尔菲斯站在大厅的玻璃门前,外套搭在臂弯里,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分镜图册。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晚霞透过玻璃门洒进来,把整个大厅染成了温柔的暖金色。
奥尔菲斯把分镜图册夹到臂弯里,朝她走了两步,在距离她大概一臂的地方停下来。他垂了一下眼,像是在组织措辞,再抬起来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太常见的局促。
"……晚上有事吗?"
爱丽丝握着包带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瞬:"下午那个会开完了,没什么安排。"
奥尔菲斯的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但很快又压平了,像是怕显得太高兴。"那……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爱丽丝低下头,把嘴角那个藏不住的笑意收进去,声音尽量平稳:
"……好啊。去哪?"
晚风从玻璃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天初起时那种干爽微凉的气息。爱丽丝拢了拢肩上的包带,朝他走近了半步:"那走吧,既然你踩过点了。"
两人并肩推开玻璃门。
城市的暮色正浓,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的暖光铺在人行道上。晚高峰的车流在他们面前缓慢移动,行人来来往往,人声和喇叭声交织成城市傍晚的背景音。
但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周遭的喧闹仿佛自动往后撤了一截。
面馆不大,藏在一条小街的拐角处,门口挂着暖帘,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头暖黄的灯光和腾腾的热气。奥尔菲斯替她掀开帘子,侧身让了她先进去。
店里坐了不少人,但靠窗还剩一张小桌。两人面对面坐下服务员递来菜单,最后两个人点了一份豚骨汤面、一份麻辣拌面,外加一碟煎饺。
"今天下午那个会拖了挺久吧?"奥尔菲斯把两杯热水往她那边推了推,"我路过你们楼层的时候看见会议室灯还亮着。"
"嗯,比预期晚了快一个小时,"爱丽丝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梅丽对那个城堡的窗户弧度一直不满意,来回改了好几版。但最后定下来的效果确实比初版好。"
面端上来的时候,香气先于热气扑过来。豚骨汤面是浓白的汤底,麻辣拌面铺着红亮的辣油和花生碎,煎饺的底部煎得金黄焦脆,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爱丽丝先夹了一只煎饺咬了一口,馅料鲜嫩,底部的脆皮在齿间碎裂,发出轻快的咔嚓声。奥尔菲斯也夹了一只,蘸了醋吃完,表示赞同。他把自己那碗麻辣拌面往中间推了推,又把豚骨汤面挪到她面前
爱丽丝低头舀了一口汤面里的汤,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指尖。她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奥尔菲斯正低头吃面,侧脸被暖黄的灯光照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他吃饭的动作不算快,偶尔停下来喝口水,看起来松弛而放松。
爱丽丝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继续吃面。
奥尔菲斯吃完最后一根面,把碗推到一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明天早上你那个策划会几点?"
"九点半。"
"那跟我那个会是错开的,我九点。"
爱丽丝放下筷子:"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着明早能遇见的话,电梯里碰到了可以一起上去。"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爱丽丝低头擦了擦嘴,把那句"你平时九点的会,八点五十就到公司了,我九点半的会,九点二十才到"咽了回去。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最后一只煎饺夹到自己碗里,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那要是碰不到呢?"
奥尔菲斯抬眼看了看她:"碰不到就下次再碰。"
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汤碗里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但桌上的氛围还是温温热热的。
爱丽丝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街景上:"……这附近还有什么好吃的店?"
奥尔菲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一个个试过去?"
"你不是说下次再碰吗。"爱丽丝偏过头来看他,眉眼弯弯的,"那就总得找点理由。"
窗外的路灯把整条小街照得温柔而明亮。面馆里的人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后厨咕嘟咕嘟的煮汤声,混在一起铺满了这个普通的秋夜。
两人推开面馆的玻璃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城市晚间的凉意。街上的人流已经稀疏了许多,路灯把两旁的梧桐叶照成半透明的金色。
他们并肩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爱丽丝停下脚步。楼里的灯光透出玻璃门,在她面前铺出一片暖色的光影。
"到了。"
奥尔菲斯也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的光晕里。
"那明天见。"
爱丽丝回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他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很柔和。
"明天见。"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身后,奥尔菲斯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目送那扇玻璃门合拢,又站了好几秒才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晚风从他身边经过,带着秋天初起的凉意。
他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一路都没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