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竹长高了

那几个月，Aster Falls像一颗被点着了引线的烟花，在合井洞这条街上炸开了。

从最早的两个客人到后来的一百个、两百个，洛安杳和朴书允眼睁睁看着自己在这个小店门口排起的长队从三桌变成十桌，从十桌变成“不预约就别想了”。

最疯狂的时候，有人提前三天打电话来订位，语气诚恳得像是要订的不是清吧的位子而是春运火车票。

两个人忙不过来了。先是招了一个吧台服务员，一个扎马尾辫的圆脸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手脚麻利；然后又招了一个调酒师，是个从大酒店跳槽过来的年轻男人，沉默寡言但手稳得像台机器；最后又加了两个专门上菜送酒的服务员。

唯一没招的是厨师。不是招不到，是洛安杳试了五六个人，最后全退了。不是刀工不行就是火候不对，要么就是调味的时候手抖那么一下，出来的味道就是不对。

所以厨房里始终只有一个人。洛安杳系着围裙在里面颠勺的时候，朴书允就在外面招呼客人；洛安杳上了舞台开始唱歌的时候，调酒师就接手吧台。

两个人像齿轮一样咬着转，偶尔在过道里擦肩而过，朴书允会伸手拍一下她的肩膀，洛安杳会微不可察地点一下头，连话都不用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朴书允发现洛安杳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窗，被人推了一条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洛安杳会在关了店之后主动坐到她旁边，把吉他抱过来，弹一小段自己今天新写的旋律，然后问她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朴书允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了。洛安杳在跟她分享。不是那种“这是今晚要表演的歌单”的工作汇报，是把自己最在乎的东西摊开来给她看。

朴书允按捺住内心疯狂蹦跶的小人，认认真真地听完了那段旋律

还有一次，朴书允在后厨旁边的小储物间里整理账本，算着算着趴在桌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肩膀上多了件外套，洛安杳坐在旁边翻书，后背靠着她的后背，很轻很轻地贴着，像一只猫终于愿意把肚皮亮出来一点点。

朴书允屏住呼吸，生怕动一下就把这只猫吓跑了。

鬼知道她废了多大力气。一年，整整一年。从一开始连碰一下都会条件反射地甩开，到现在会自己靠过来。

朴书允有时候想起第一次见面那个在港口蹲着的小女孩，穿一身黑，瘦得像根钉子，看人的眼神又冷又硬——再想想现在眼前这个会偷偷给她盖外套的洛安杳，觉得跟做梦一样。

但她也清楚，这种变化只在面对她的时候才有。在别人面前，洛安杳还是那个话少、表情淡、礼貌但疏离的洛安杳。

朴书允对此毫无意见，甚至有一种隐秘的得意——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山竹壳里面长什么样。

………………

2009年5月。天开始热了，蝉还没叫，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夏天的苗头。

洛安杳满十五岁又五个月。她站在店里量身高的墙柱旁边，后背贴着柱子，朴书允拿着一支马克笔在她头顶画了一道线。然后两个人退后两步看——那道线比去年刚认识的时候高了整整一截。

洛安杳看着墙上那两道并排的线，去年的和今年的，中间隔了五厘米。

洛安杳也不再住在店里了。她在离清吧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高档公寓，高层，窗户很大，晚上能看到汉江对面星星点点的灯光。

主卧是洛安杳的房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干净得像个样板间。次卧被她改成了音乐室，电子琴、吉他、谱架、堆了半面墙的音乐理论书，还有一个二手淘来的简易录音设备。

没多久，朴书允也在这个小区买了房。不是租，是买。她签完购房合同的那天晚上，拉着洛安杳去吃了一顿韩牛，喝了点酒，眼圈红红的跟她讲

然后她隔三差五就去洛安杳家蹭住。理由千奇百怪：“我家热水器坏了”“你家这边能看到星星”“我买了好多零食一个人吃不完”——洛安杳每次都说“随便”，但后来家里的鞋柜里专门留了一层放朴书允的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