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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深宫暖意,无人懂他半生寒

青阶护月

往后几日,沈惊阶刻意收敛了所有藏不住的温柔,待人愈发冷淡疏离,与苏皎月相处时刻意拉开距离,应答永远简洁规矩,不多说一句闲话,也不再默默提前布置好一切惊喜。

苏皎月很快察觉到他的变化。

往日她随口提起想要白鸢,第二日河岸便备好精致风筝;如今她念叨想去城东馄饨摊,第二日出宫,摊位拥挤嘈杂,再无人提前清场。往日她崴脚,他会沉默上前细心上药;如今她不小心磕碰摔倒,他只远远站定,拱手一句“郡主当心”,再不靠近半步。

晚翠陪在她身侧出宫,看着不远处刻意疏远的沈惊阶,小声疑惑:“郡主,沈将军近来好似刻意避开我们,往日那般细心周到,如今冷淡得过分。”

苏皎月望着那道孤冷的玄色背影,心底微微发酸。

那日桃花坞她真心实意关心他,原以为二人之间能稍稍亲近几分,怎料不过短短一夜,他便退回最初冷漠疏离的模样,仿佛那日溪边的关切、短暂的相拥,全是她一场自作多情的幻梦。

“许是军中事务繁忙,无暇顾及旁事吧。”苏皎月低声喃喃,嘴上替他找借口,心底却闷闷的,往日出宫看见他等候,满心欢喜,如今只剩淡淡失落。

这日恰逢宫中赏花宴,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尽数入宫赴宴,沈惊阶随众武将一同列席,独自立在武将末位,孤身一人,不与旁人攀谈。

苏皎月一眼便在人群里看见他。

满殿锦衣权贵,人人谈笑风生,唯有他一身素色官袍,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冷清,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宴席间不少世家小姐偷偷打量这位年少将军,暗自倾慕,可他始终垂眸盯着地面,不曾抬眼看过任何人。

宴席中途,苏皎月借口赏院中牡丹,独自溜出大殿,绕到武将休憩的偏廊,果然看见沈惊阶独自立在廊下,手中握着一杯冷透的清茶,望向院外高墙。

“沈将军。”苏皎月轻声唤他。

沈惊阶闻声回头,见是她,即刻收敛眼底所有落寞,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疏离客气:“郡主怎会来此处,前殿宴席热闹,郡主该回去赴宴。”

“殿内太吵,出来透气。”苏皎月缓步走到他身侧,侧头看他苍白无血色的脸颊,“你风寒还未痊愈,怎么不多饮些热茶,反倒捧着冷茶?”

沈惊阶将茶杯放在廊边石台上,淡淡回话:“军中早已习惯,冷热无碍。”

又是这般敷衍疏离的话语。苏皎月心头微微赌气,直白开口:“前些时日桃花坞,我同你说的话,你全没放在心上。这些日子你处处避开我,难不成是我哪里惹你厌烦了?”

少女眼底带着浅浅委屈,澄澈眼眸直直看向他,撞得沈惊阶心口骤然发颤。他多想同她坦白,不是厌烦,是不敢靠近,是身份悬殊,是怕拖累卧病的娘亲,是这份暗恋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望。

可他不能说。

只能硬生生咽下满腔心绪,垂眸恪守君臣分寸:“臣不敢厌烦郡主,只是君臣有别,臣应当守好本分,不可与郡主过分亲近,惹人闲话。”

“闲话?”苏皎月不解蹙眉,“我不过同你多说几句话,出宫有你护卫相伴,清清白白,何来闲话?”

沈惊阶沉默不言,无从解释。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手中兵权,盯着他与皇室郡主往来,稍有半分逾矩举动,便会被政敌无限放大,参奏他攀附皇室、心生不轨,到时候不止他自身难保,卧病娘亲也会受到牵连。

见他始终闭口不答,苏皎月心底失落更甚,指尖攥紧裙摆,轻声道:“我知晓你素来冷清,不愿与人亲近,是我自作多情,总想着同你多说几句。往后我不打扰将军便是。”

说完,她转身便要离开,脚步微微低落。

沈惊阶看着她落寞离去的背影,心底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难以呼吸。他多想伸手拉住她,告诉她他从来不曾厌烦,日日等候出宫相见是他心底唯一期盼,可舅舅的告诫、生父的冷漠、二人云泥之别的鸿沟,死死困住他所有动作。

他只能伫立廊下,静静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繁花小径,抬手按住发疼的胸腔,眼底漫开浓重无力与酸涩。

赏花宴散后,沈惊阶回到沈家府邸。这座将军府看似气派恢宏,内里却没有半分暖意。生父沈凛端坐正厅,见他归来,冷声开口:“今日宫中宴席,你同安乐郡主私下独处廊下,此事已有官员告知于我。”

沈惊阶垂首站定:“是偶遇,臣恪守礼数,未曾逾矩。”

“最好如此。”沈凛面色冷硬,语气毫无父子温情,“你是沈家将门继承人,将来要镇守北疆,娶妻当选世家武将之女,而非皇室金枝玉叶,徒惹朝堂非议。往后离安乐郡主远些,莫要因一点儿女情长,毁了沈家世代军功颜面。”

字字句句,没有半句关心,只有无休止的要求与苛责。沈惊阶垂眸应下,心底一片寒凉。

他转身去往后院偏僻小院,探望卧病的生母。院中简陋冷清,药味弥漫,生母倚靠软榻,脸色虚弱苍白,看见他来,勉强扯出一抹温柔笑意:“阶儿,今日宫中宴席可还顺利?我听闻安乐郡主性子和善,待下人宽厚,你护卫她出行,切莫冲撞郡主。”

“孩儿知晓。”沈惊阶坐在榻边,伸手轻轻握住母亲瘦弱的手,心底酸涩难忍。

娘亲是世上唯一真心疼他之人,却被困在这座冰冷将军府,无人照拂。若是他一意孤行贪恋苏皎月的温柔,生父定然会迁怒母亲,加重府中苛待。为了娘亲安稳度日,他只能将心底那份滚烫的爱意,彻底封存,永世不再表露半分。

生母似是看出他心底郁结,轻声宽慰:“我知你常年在外奔波,心中孤寂,可君臣尊卑有别,万事不可强求,安稳度日便好。”

沈惊阶低头,掩去眼底湿意,低声应声:“孩儿明白。”

离开母亲小院,夜色已深。沈惊阶独自骑马去往皇宫外墙,远远伫立在阴影之中,望向郡主居住的月华宫。窗内灯火柔和,隐约能看见少女轻快走动的身影,欢声笑语透过窗纱隐隐传来,是他永远触碰不到的人间暖意。

他在暗处站了整整两个时辰,任由深夜冷风侵蚀尚未痊愈的风寒,咳嗽阵阵,胸腔刺痛,目光却始终黏在那扇亮着灯火的窗棂上。

能远远看她平安喜乐,便是他隐秘暗恋里,唯一一点微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