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梅雨季总带着点黏腻的潮,空气里像拧得出水来。沈鹤临蹲在老槐树底下,看着搬家公司的师傅把最后一个画架搬上车,木框磕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小心点!那是小秋攒了半年工资买的!”他忍不住喊,声音被雨丝泡得发闷。
祁砚秋从巷口跑过来,发梢滴着水,手里攥着两把伞。“别跟师傅急,”他把黑伞塞给沈鹤临,自己撑着把蓝格子的,“画架结实着呢,上次墨墨在上面睡了三天都没塌。”
沈鹤临瞪他,却在接过伞时,指尖触到他掌心的热。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居”——从画室旁边的单间,搬到张奶奶家隔壁的老房子,带个小院子,够墨墨撒欢,也够摆下两个并排的画架。
“王婶说,这院子以前是个花匠住的,”祁砚秋帮他理了理被雨打湿的衣领,“墙角那棵栀子快开花了,等开了,摘下来泡颜料,能调出最干净的白。”
沈鹤临想起自己画的《栀子图》,总觉得白色里少了点魂,现在才懂,缺的是院子里的烟火气,是有人在旁边递水壶,说“浇点淘米水,花骨朵能撑得更圆”。
搬家师傅把最后一箱颜料搬进屋时,墨墨忽然从纸箱里钻了出来,绿眼睛瞪得溜圆,爪子上沾着点钛白,在新刷的白墙上踩出个梅花印。“你看它!”沈鹤临想去抓,却被祁砚秋拉住。
“留着吧,”他笑着掏出手机拍照,“就当是墨墨盖的章,证明这地方有它一份。”
雨停时,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给院子的青石板镀了层金。两人坐在门槛上拆箱子,颜料管滚了一地,藤黄和赭石的颜色混在一起,像幅打翻的调色盘。
“你的狼毫笔放左边,我的羊毫放右边,”祁砚秋分门别类地摆画笔,“省得下次你又拿错,把工笔的笔锋戳秃了。”
“明明是你总偷用我的颜料!”沈鹤临不服气,从箱子里翻出个铁皮盒,里面是两人攒的空颜料管,从第一次合作的《初雪》到去年的《双生》,管身上还留着彼此的牙印——当年为了挤净最后一点颜料,总爱用牙咬。
祁砚秋凑过来看,指尖抚过那根皱巴巴的钴蓝管:“这是画《渔港日出》时用的,你咬的印比我的深。”
沈鹤临的耳尖有点热。那天为了抢最后一点钴蓝,两人在画室里闹了半宿,最后颜料洒了一地,却笑得直不起腰。现在想来,那些幼稚的较劲,早把“我们”两个字,揉进了日子的褶皱里。
傍晚张奶奶来送晚饭,看着屋里的狼藉直笑:“跟当年你爷爷他们似的,画具堆得比人高,却总能在里面找出对方的茶杯。”她指着墙角的矮柜,“这柜是我家老头子做的,左边抽屉带暗格,放贵重的颜料正好——你爷爷当年就爱把朱砂藏那儿。”
沈鹤临拉开抽屉,果然在底板下摸到块松动的木板,掀开一看,里面躺着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松烟墨,边缘磨得圆润,墨身上刻着个小小的“临”字。
“是你爷爷的字!”祁砚秋的声音带着惊喜,“我爸的日记里提过,当年你爷爷刻了两块墨,一块送他,一块自己留着,说‘画画得有个伴,墨也得成对’。”
沈鹤临捏着那半块墨,指尖触到温润的木质,忽然想起周老说的“器物有灵”。大概是这墨知道,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和另一块凑成对了,连带着空气里的松烟香,都透着点圆满的暖。
入夜时,两人躺在新铺的床上,墨墨蜷在脚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窗外的栀子花香漫进来,混着松节油的清冽,把夜色酿得稠稠的。
“其实我以前总怕同居会吵架,”沈鹤临的声音轻得像雾,“你爱熬夜,我认床;你吃辣,我怕酸……”
“可我们一起画了四年画,”祁砚秋打断他,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着,“你知道我调冷色时爱加勺蜂蜜,我知道你画晨光时得放首老歌;你记得我怕黑,睡前总留盏小灯,我记得你胃寒,保温杯里总备着姜茶。”
他低头,鼻尖蹭过沈鹤临的额头,带着点栀子花香:“吵架也没关系,吵完了,再一起把墙上的猫爪印补白,把洒了的颜料擦干净,就像画坏了的稿子,改改,总能成幅好画。”
沈鹤临往他怀里缩了缩,闻着他身上的皂角香,忽然明白,所谓的“同居”,从来不是住在一起那么简单。是把“你的”“我的”,变成“我们的”;是在满地颜料里,准确地认出对方常用的那支笔;是在无数个琐碎的瞬间里,懂得“迁就”不是妥协,是“我愿意”。
就像此刻,月光透过窗棂,在墙上的猫爪印上投下温柔的影,墨墨的呼噜声和彼此的心跳混在一起,像首没谱的摇篮曲。沈鹤临看着祁砚秋眼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带着点乱、有点吵,却处处是彼此痕迹的小院子,就是最好的归宿。
明天醒来,大概会为谁先洗碗拌嘴,会为颜料该放架子哪层争论,却总会在转身时,看见对方手里拿着自己爱喝的豆浆,眼里的笑比晨光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