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窗台上,薄荷草又抽出了新叶,嫩得能掐出水。墨墨趴在阳光里打盹,尾巴尖偶尔扫过陶盆边缘,发出轻响。沈鹤临正在修改《春巷》的细节,笔尖悬在纸面三毫米处,忽然听见祁砚秋的手机响了——是周老的助理,语气急得像燃着的引线。
“周老在苏州摔了一跤,脚踝肿得像馒头,画展布展怕是要耽搁……”
祁砚秋捏着手机走到窗边,沈鹤临看见他耳后泛起的红,那是急出来的。去年周老办个人展,也是临开展前三天出了岔子,当时祁砚秋熬了两个通宵改展签,眼下又是这熟悉的阵仗,连墨墨都抬起头,绿眼睛里浮着点担忧。
“我去苏州。”沈鹤临放下画笔,指腹蹭过画布上未干的青苔,“你留在长沙盯印刷,那些画框的尺寸只有你熟。”
祁砚秋的眉峰拧成了结:“你一个人?”
“还有王婶呢,她本来就打算去苏州看孙子。”沈鹤临笑着拍他手背,指腹摸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刻刀磨出来的,“周老最疼你,你不去,他准得念叨。”
这话戳中了祁砚秋的软肋。周老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当年沈鹤临第一次拿画笔手抖,还是周老把着他的手,在宣纸上画了第一笔兰草。如今老人家在异乡摔了,他们这两个晚辈,没道理不去搭把手。
收拾行李时,祁砚秋往沈鹤临包里塞了三双袜子:“苏州比长沙湿冷,穿厚点。”又把备用眼镜塞进内袋,“上次你在高铁上把眼镜腿坐断了,这次带副备用的。”最后掏出个密封袋,里面是晒干的桂花:“王婶说周老爱喝桂花茶,泡的时候记得加两颗冰糖。”
沈鹤临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想起五年前,他们第一次去渔港采风,祁砚秋也是这样,往他包里塞了半袋晕车药,结果自己晕得直冒冷汗。时光这东西真怪,明明没什么大变化,却又处处都是变化。
高铁启动时,沈鹤临靠窗坐着,看见祁砚秋还站在月台上。他穿那件灰蓝色的短款风衣,风掀起衣摆,像只停在原地的鸟。沈鹤临举起手机拍照,镜头里的人忽然抬手,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阳光落在他指节上,亮得晃眼。
王婶在旁边笑:“你俩啊,比老两口还黏糊。”
沈鹤临没说话,只是把照片设成了屏保。照片里祁砚秋的身后,是长沙站的钟楼,指针正好指向十点十分,像个笨拙的笑脸。
到苏州时,雨丝正斜斜地织着。周老住在平江路的老院里,青石板路被雨打湿,泛着乌亮的光。老人家坐在藤椅上,看见沈鹤临就笑,指着脚踝说:“老骨头不中用了,给你们添乱。”
“您这是给我们机会表现呢。”沈鹤临蹲下来,帮他调整靠垫,“祁砚秋让我带了您爱喝的桂花,他说等画框一弄完就飞过来。”
“那小子,”周老眼里的笑像化开的糖,“当年在我这儿偷墨块的事,还记得不?”
沈鹤临当然记得。那时候他们才十六,祁砚秋为了给他凑画材钱,趁周老午休,偷了块徽墨想拿去当,结果被抓个正着。周老没骂,只是把墨块切成两半,给了他们每人一块:“要想画好画,先得堂堂正正。”
如今那半块墨还在沈鹤临的抽屉里,边角被磨得圆润,像块温润的玉。
布展队的人已经在院子里忙开了,看见沈鹤临,都笑着打招呼。他们都是老熟人,当年《渔港》展就是这群人搭的架子。一个戴鸭舌帽的师傅递来瓶热水:“沈老师,周老说那幅《双生》要挂C位,您看看这高度成不?”
《双生》是他和祁砚秋合作的新作,画的是两棵纠缠生长的香樟,一棵枝繁叶茂,一棵斜斜地倚着它,像极了他们俩。沈鹤临踩着梯子上去量尺寸,雨丝落在后颈,凉丝丝的,忽然想起祁砚秋总说他“脖子怕痒”,每次都故意往那儿吹口气。
手机震了震,是祁砚秋发来的视频。镜头里是他们的画室,墨墨趴在《春巷》的画框上,尾巴把颜料管扫得满地都是。“你看它,”祁砚秋的声音带着笑,“知道你不在,故意捣乱。”
沈鹤临对着镜头瞪墨墨,那老家伙却慢悠悠地舔了舔爪子,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挂了视频,王婶凑过来说:“刚才周老跟我念叨,说想看看你们五年前画的《初雪》。”
《初雪》是他们的处女作,画的是长沙老巷的雪,巷口有个蹲在地上画圈圈的小孩,旁边站着个递手套的少年。当年被周老批“匠气重”,如今却成了老人家的心头好。
沈鹤临从行李箱里翻出画筒,展开画时,雨恰好停了。阳光穿破云层,落在画上的雪地里,竟像是真的泛着光。周老拄着拐杖走过来,指着画里的小孩说:“你看这眼神,怯生生的,像极了当年的小临。”又点了点那个递手套的少年:“这倔劲儿,活脱脱是小秋。”
沈鹤临忽然想笑。当年画这画时,他总觉得祁砚秋递来的手套太暖,暖得让他想躲,如今再看,那少年的肩膀挺得笔直,却悄悄把半只手套塞给了对方,藏着的心思,原来早被画笔说破了。
傍晚时,祁砚秋发来消息:“画框弄好了,明早七点的机票。”后面跟着张墨墨的照片,那猫正蜷在画框里,把蓝色的丝绒衬垫压出个坑。
沈鹤临回了个“等你”,抬头看见周老在廊下喂猫。老人家的动作很慢,把猫粮撒在碟子里,轻声说:“你们啊,就像这院里的藤,看着是两根,根早就缠在一块儿了。”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沈鹤临站在廊下,看着雨丝打在《双生》的画布上,忽然觉得“临时”这两个字,其实挺温柔的。它不是仓促,不是慌乱,是知道有人会来,所以敢独自面对;是明白背后有依靠,所以能安心往前。
就像现在,他守着一院子的画,等着那个带着墨墨体温的人赶来,心里踏实得很。明天展布好了,周老的脚踝会好起来,祁砚秋会带着一身风尘出现在门口,墨墨大概又会嫌弃地躲开他的拥抱——这些临时的慌乱,到最后,都会变成往后笑着说起的故事。
廊下的灯亮了,把沈鹤临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像在等一个人来,把它变成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