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梅雨季来得又早又急,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服装店里的玻璃门蒙成片模糊的白。沈鹤临坐在收银台后,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计算器的按键,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像群乱窜的蚂蚁,搅得人心烦。
“小沈,这份合同你去跟一下。”张焉把个文件夹拍在柜台上,防水布料的封面沾着点雨渍,“对方是湖南来的客户,指定要你去,说你是老乡,好说话。”
沈鹤临的指尖猛地顿住。湖南两个字像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带出点陈年的疼。他接过文件夹时,指腹蹭过客户信息页——联系人姓林,单位是湖南大学美术系。
是林老师。
他的心跳漏了半拍,像被雨砸中的蝴蝶,翅膀突然僵住。“我……不太舒服,让张经理去吧。”他把文件夹往旁边推,声音里的颤藏不住。
张焉皱起眉,眼里的审视像把凉尺:“你又怎么了?从昨天起就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又在想那些没用的?”她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警告的冷,“我告诉你沈鹤临,别给我耍花样,你爸的公司刚稳住,经不起折腾。”
沈鹤临没说话,只是拿起文件夹往仓库走。雨敲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像在重复谁的催促。仓库角落里堆着他的行李箱,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的蓝布包——爷爷给的那包腊肉早就吃完了,只剩下个空罐,被他用来装了些生锈的图钉,尖朝上地摆着,像圈不敢靠近的刺。
他把文件夹塞进工具箱最底层,压在本旧速写本上。那是他偷偷画的,画的是深圳的街景,却总在不经意间添上点长沙的影子——街角的香樟、巷口的糖油粑粑摊、屋顶上的猫……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影子里藏着个穿浅灰衬衫的少年。
傍晚时,雨停了。沈鹤临去仓库取货,看见工具箱被人动过,那本速写本摊在地上,其中一页被撕了下来,是幅未完成的渔港画,海浪里漂着支狼毫笔,笔杆上的“临”字被泪水晕得发蓝。
张焉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捏着那页画纸,脸色比雨还冷:“我就知道你没老实!还在想那个画画的?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画纸被她撕成碎片,像群白色的蝶,落在沈鹤临的鞋上。他看着那些碎片,忽然想起祁砚秋说的“画是活的”,原来活的东西,碎的时候会这么疼。
“他早就忘了你了。”张焉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我托人问过,他现在是小有名气的画家了,身边追他的人排着队,上个月还在画展上跟个女记者谈笑风生,哪里还记得你这个跑掉的胆小鬼?”
沈鹤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碎片上,像朵突然绽开的红。他没反驳,只是弯腰捡起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像在拼凑个早已散场的梦。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喝了酒。在便利店买的廉价啤酒,灌进喉咙时像吞了火,烧得人眼泪直流。他坐在天桥上,看着桥下的车水马龙,手机屏幕亮着,是苏清芝发来的消息,只有张照片:祁砚秋的新画展上,《未完成》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画前摆着束白菊,像在祭奠什么。
照片下面有行字:“他说,等不到了。”
沈鹤临把手机扔进江里时,听见水花溅起的响,像谁在哭。
后来,张焉给他安排了订婚。女孩的父亲是做建材生意的,能帮衬家里的公司。订婚宴上,沈鹤临穿着笔挺的西装,看着女孩脸上的笑,忽然觉得像在看幅精心绘制的假画,色彩鲜艳,却没有魂。
席间有人提起祁砚秋,说他最近在国外办展,画的《海雾》被博物馆收藏了。“听说那画里藏着个故事,”有人笑着说,“画里的礁石上有两个影子,手牵着手,像对分不开的兄弟。”
沈鹤临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洒在衬衫上,像片深色的海。他借口去洗手间,却在走廊里撞见女孩的哥哥,对方拍着他的肩笑:“听说你以前也画画?怎么不坚持了?我妹夫要是个画家,说出去多有面子。”
“我早就不画了。”沈鹤临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画画养不活自己。”
回到包间时,他看见张焉正和女孩的母亲说笑,手里拿着他的照片——是他大学时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站在画架前,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那时候不懂事,总瞎折腾,”张焉的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轻松,“现在好了,踏实了。”
沈鹤临坐在椅子上,听着周围的谈笑风生,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他说的谎、张焉说的谎、所有人默认的谎,像层厚厚的茧,把他裹在里面,密不透风。
散席时,外面下起了小雨。沈鹤临没让司机送,自己沿着街慢慢走。路过家画廊,橱窗里摆着本美术杂志,封面是祁砚秋,他站在《双生》画前,穿着件深灰的风衣,眉眼比以前沉稳了些,却在看向画里的《春芽》时,眼里闪过点熟悉的光。
杂志的专访里,他说:“最好的画需要等待,等一个人,等一阵风,等心里的雾自己散开。”
沈鹤临站在雨里,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原来有些谎言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就像他说的“不画了”,其实是把画笔藏在了心里;就像他说的“忘了”,其实是把那个人锁在了记忆最深的地方,连自己都不敢碰。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沈鹤临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他知道,这个谎他还要继续撒下去,撒给张焉看,撒给所有人看,甚至撒给自己看。
只是在某个下雨的夜晚,他会悄悄拿出那枚铜钥匙,攥在手心,想象着长沙的老槐树开花了,像落了场雪,而那个穿浅灰衬衫的少年,正站在树下,等着他回去,把那幅未完成的画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