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晨雾裹着湿冷的气,钻进沈鹤临的袖口时,像条冰凉的小蛇。
他攥着那把爷爷给的小铁铲,蹲在竹林里扒拉着落叶,指尖被笋壳划破了道细缝,渗出血珠来,混着泥土的腥气,在掌心洇开片暗褐。祁砚秋说去前面探路,让他在原地等着,可这都过去快半小时了,雾里除了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再没别的动静。
“祁砚秋?”沈鹤临喊了一声,声音被雾吞掉大半,连个回音都没撞回来。他站起身时,膝盖麻得发僵,回头望了眼来路,竹林茂密得像堵墙,刚才做的记号早就被新落的叶子盖住了。
心里那点慌,像被雾泡发的种子,悄悄冒了芽。
他记得出门前,爷爷叮嘱过“雾大别走远,跟着小祁的脚印走”。当时祁砚秋正帮他系围巾,指尖勾着毛线的结,笑着说“放心,丢不了”。可现在,雾浓得连自己的脚印都看不清,更别说找别人的了。
沈鹤临深吸了口气,试图把那点慌压下去。他想起校医说的“焦虑时就数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七下时,听见雾里传来枝桠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声。
“祁砚秋?!”他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抓起铁铲就往声音来处跑,竹叶扫过脸颊,划出火辣辣的疼。
跑了没几步,就看见祁砚秋趴在斜坡下的灌木丛里,右腿不自然地扭着,裤脚被撕开道口子,渗出片深色的湿痕。沈鹤临扑过去时,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冒金星,却顾不上揉,伸手去扶他的背:“你怎么样?能动吗?”
祁砚秋转过头,脸色白得像雾,额角渗着血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没事,踩空了……”他想撑着坐起来,右腿一动就疼得倒抽冷气,“好像扭着筋了。”
沈鹤临的手抖得厉害,摸出手机想打给爷爷,却发现屏幕上只有“无服务”三个字。雾还在浓,把天压得低低的,像口倒扣的锅,让人喘不过气。“我扶你起来,我们慢慢走回去。”他架住祁砚秋的胳膊,才发现对方的手冰得像块铁。
“别碰我!”祁砚秋忽然甩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你先走,去找人来,我在这儿等着。”
沈鹤临被他推得后退半步,撞在棵细竹上,竹叶上的露水全洒在脖子里,凉得人一哆嗦。“我怎么走?”他的声音也硬了起来,带着点委屈的颤,“我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那你在这儿耗着有什么用?”祁砚秋的声音陡然拔高,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等会儿雾更大了,两个人都走不了!”他偏过头,避开沈鹤临的目光,“你本来就怕黑怕迷路,跟着我只能更麻烦。”
这句话像根冰锥,狠狠扎进沈鹤临心里。他忽然想起那些被谣言包围的日子,祁砚秋也是这样,皱着眉说“别再找我了”,语气里的不耐烦和此刻如出一辙。原来有些害怕不是没来由的,就像藏在土里的笋,看似安稳,却早就在看不见的地方生了根。
“所以在你眼里,我一直是个麻烦?”沈鹤临的声音轻得像雾,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祁砚秋的手背上,烫得他猛地一颤。
祁砚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的涩堵得说不出话。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怕沈鹤临跟着自己受冻,怕他那点好不容易好起来的情绪,被这荒山野岭的慌搅乱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最伤人的刺。
雾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沈鹤临抹了把脸,把眼泪和露水一起擦掉:“好,我去找人。”他把铁铲塞到祁砚秋手里,“你拿着这个,要是有野兽……”
“哪来的野兽。”祁砚秋的声音软了点,却还是没看他,“顺着竹林边缘走,能看见爷爷种的茶树,跟着茶树走就到山脚了。”
沈鹤临没再说话,转身就往雾里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带着点失望的沉。他想起昨天祁砚秋编竹篮时,爷爷在旁边说“两个人过日子,就怕有话憋在心里,像笋壳里的虫,看着没事,其实早把根蛀空了”。
当时他还笑着说“我们不会的”。
走了约莫一刻钟,果然看见成片的茶树,墨绿色的叶子在雾里泛着润光。沈鹤临却没立刻往下走,而是蹲在茶树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眼泪又开始掉,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点藏了很久的信任,好像被刚才那几句话砸出了道缝,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掏出速写本,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在纸上胡乱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人,站在雾里,中间隔着道看不见的河。画着画着,笔尖突然顿住,看见纸页边缘印着的浅痕——是祁砚秋昨天不小心蹭上的颜料,钛白混着赭石,像片被雾打湿的银杏叶。
他忽然想起祁砚秋手背上的薄茧,想起他给《春芽》添的那道影子,想起渔港屋顶上,他说“有权利和你一起过想要的日子”时眼里的光。那些温柔不是假的,就像此刻腿上的疼不是假的,嘴里的硬也不是假的——人本来就是这样,裹着层又一层的矛盾,像笋壳裹着嫩芯,剥的时候总得带点疼。
沈鹤临把速写本塞回口袋,站起身往回走。雾好像淡了点,能看见来时踩出的浅痕。他走得很快,竹林里的风掀起他的衣角,像只着急的鸟。
远远地,看见祁砚秋还趴在灌木丛里,只是姿势变了,正费力地往旁边挪,手里的铁铲在地上划出道浅沟,像在给自己做标记。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里的慌在看见沈鹤临时,瞬间化成了松快,却又很快被尴尬盖了过去。
“你怎么回来了?”
“我找不到茶树。”沈鹤临蹲下来,没看他的眼睛,只是去解自己的围巾,“把这个撕了绑在你腿上,能固定住。”
羊毛围巾很厚实,沈鹤临用力扯了扯,才撕出条长带。祁砚秋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冻得发紫的鼻尖,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对不起。”
“先处理伤口。”沈鹤临避开他的目光,把围巾带缠在他的膝盖上,动作放得很轻,像在包扎件易碎的瓷器。
“沈鹤临,”祁砚秋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我不是觉得你麻烦,我是怕……怕你因为我受委屈,怕你好不容易好起来的状态,被这些糟心事搅乱了。”他的指尖蹭过沈鹤临手背上的划痕,“我以前总想着自己扛,忘了你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雾终于开始散了,露出点淡金色的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沈鹤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带着点微暖的热:“我也有错,我不该总想着你会像以前那样推开我。”他吸了吸鼻子,笑出点泪来,“爷爷说的对,有话就得说出来,憋着会生虫的。”
祁砚秋看着他带泪的笑,忽然倾身,轻轻吻了吻他的眼角。雾里的风带着竹香,混着两人的呼吸,像首慢慢舒展的歌。
后来爷爷带着村民找到他们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两个半大的孩子依偎在灌木丛里,一个的围巾绑在另一个的腿上,手紧紧握在一起,雾在他们周围慢慢散开,露出底下沾着泥土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傻小子们。”爷爷拄着拐杖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知道错了就好,信任这东西,就像后山的笋,得经得住风雨,还得敢把心里的土扒开,才能长得直长得壮。”
沈鹤临看着被众人扶起来的祁砚秋,忽然觉得刚才那点失望,像雾一样散了,只留下点湿润的痕,提醒着彼此——原来最牢的信任,不是从不犯错,是知道对方会犯错,却还是愿意等他解释,愿意和他一起,把那道裂了缝的墙,慢慢砌回去。
就像此刻雾散后的天,虽然还带着点阴,却已经有光在悄悄钻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