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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灰雾

日落余晖下的我们

天总是阴的。

沈鹤临盯着宿舍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很久,那道蜿蜒的缝像条冻僵的蛇,从墙角爬向灯座,把惨白的墙皮切割成不规则的块。他数到第三十七块时,眼角的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枕头上洇出个深色的圆。

没有声音,连抽噎都被死死憋在喉咙里。就像此刻窗外的天,明明闷得像要下雨,却连风都懒得动,只有灰扑扑的云低低地压着,把整个世界都罩在层透不过气的雾里。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是湖南航天医院心理科刘医生的来电。沈鹤临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直到自动挂断,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地板冰凉,赤脚踩上去时,像踩在化了一半的雪上,冷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冻得膝盖发僵。

他走到镜子前,看见张陌生的脸。眼下的青黑深得像被墨浸透,嘴唇干裂起皮,左边眉骨上还有道浅疤——是上周撞在画架上的,当时没觉得疼,现在才发现结了层薄薄的痂。

“沈鹤临,该吃药了。”镜子里的人动了动嘴唇,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门轴。

药瓶放在窗台上,和半盒没吃完的薄荷糖并排躺着。那糖还是祁砚秋买的,柠檬味的,他以前总嫌太酸,现在含在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股涩涩的苦,从舌尖漫到心口。

宿舍门被敲响时,沈鹤临正把药片往嘴里塞。他含着水顿了顿,听见苏清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沈鹤临,林老师让我给你带了画材。”

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沈鹤临抹了把脸,拉开门时,苏清芝手里拎着个大纸袋,里面露出支新的狼毫笔,笔杆上刻着极小的“临”字。

“林老师说你那支笔秃了。”苏清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很快移开,落在墙脚的画架上——上面蒙着块灰布,像盖着个没人敢碰的秘密,“他还说,你要是不想去画室,就在宿舍画,别把手艺搁生了。”

沈鹤临没接纸袋,只是靠在门框上,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玻璃上结着层雾,把外面的香樟树映成团模糊的绿,像幅没画完的水彩。“我不想画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苏清芝的手猛地攥紧了纸袋,指节泛白:“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画了。”沈鹤临重复了一遍,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他却好像没察觉,只是机械地抹着脸颊,“颜料太脏了,画布也太吵了……”

“沈鹤临!”苏清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急哭了的颤,“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那些破谣言,为了……为了一个祁砚秋,你要把自己毁了吗?”

提到那个名字时,沈鹤临的身体晃了晃,像被抽走了骨头。他突然蹲下去,抱住膝盖缩成一团,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苏清芝看着他露在袖口外的手腕,那里有几道新的红痕,比眉骨上的疤更刺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勒过。

“他妈妈……走了。”苏清芝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上周三凌晨,林老师去医院帮忙了,说走的时候很平静。”

沈鹤临的动作猛地停住。

“祁砚秋在殡仪馆守了三天,”苏清芝的声音带着哽咽,“昨天回学校收拾东西,看见你那幅被刮花的《林间》,站在画室里哭了很久……他手里还攥着片银杏叶,都攥烂了。”

灰雾好像突然散开了点,露出底下尖锐的疼。沈鹤临想起祁母病房窗台上的速写本,想起她笑着说“画里的光像海边的晚霞”,想起她把那封高三的信塞给自己时,眼里的温柔和歉疚。

原来有些告别,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只会在某个阴沉沉的早上,突然从雾里钻出来,给你心口狠狠一拳。

苏清芝把纸袋放在地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林老师说,画画是为了给自己找光,不是为了被谁困住。”她站起身时,纸袋里的狼毫笔滚了出来,落在沈鹤临脚边,“我先走了,画材给你放这儿。”

宿舍门关上的瞬间,沈鹤临才像突然活过来似的,抓起那支笔捂在脸上。笔杆上的刻痕硌着掌心,像谁在轻轻挠他的心。他想起祁砚秋教他握笔的姿势,说“手腕要松,笔尖才稳”,想起两人一起调颜料时,对方总把钛白让给他,说“你画的光比我亮”。

眼泪把笔杆打湿了,刻着的“临”字慢慢晕开,像朵在水里化开的墨花。

傍晚时,沈鹤临终于掀开了画架上的灰布。底下是幅没完成的画,画的是医院的花园,积雪还没化尽,露出点青绿色的草芽,石桌上放着个空的保温桶,旁边落着片银杏叶。

这是他上周画的,当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才发现,是少了道坐在石凳上的影子。

他把狼毫笔泡在清水里,看着笔尖慢慢舒展开,像只重新长出羽毛的鸟。调色盘上的颜料早就干硬了,他用刮刀一点点刮下来,灰蓝、赭石、钛白……那些曾经被他嫌弃太脏的颜色,此刻在灯光下,却泛着种沉甸甸的暖。

手机又响了,还是湖南航天医院。沈鹤临接起来时,听见心理科刘医生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和:“沈鹤临,你的复诊时间到了,明天能来一趟吗?”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画纸上的草芽上。

“还有,”刘医生顿了顿,“今天有位姓祁的同学来问过你的情况,他说……祝你早日好起来。”

沈鹤临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窗外的雾不知何时散了点,露出块青灰色的天,远处的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晃,叶子上的水珠掉下来,砸在窗台上,像谁在小声地哭。

他挂了电话,重新拿起画笔,蘸了点钛白,小心翼翼地往草芽旁边添。笔尖的颤慢慢稳了,在灰扑扑的画布上,画出个小小的太阳,边缘有点歪,却透着股不肯熄灭的亮。

原来灰雾再浓,也总会有缝隙。就像此刻画纸上的光,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够把那些冻僵的影子,慢慢焐成能重新站起来的形状。

沈鹤临看着那抹亮,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带着点微涩的暖。他想起祁砚秋说过“好的画要留道缝,让光钻进来”,原来人心也是这样,哪怕被灰雾罩得再严实,只要还有点不肯放弃的念,就总能等到雾散的那天。

夜色漫进宿舍时,画纸上的太阳已经有了轮廓。沈鹤临把画具收拾好,药瓶放在了床头柜最显眼的地方。镜子里的人虽然还是很苍白,眼里却多了点东西,像被风吹散了点的雾,露出底下藏着的星。

“明天去复诊。”他对着镜子里的人说,声音里终于有了点活气,“然后……去画室看看。”

窗外的天好像亮了点,远处的路灯在雾里晕出团暖黄的光。沈鹤临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告别,那些藏在灰雾里的疼,不会一下子消失,但只要手里还握着笔,心里还留着那点光,就总有一天,能把这片灰蒙蒙的世界,重新画成彩色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