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门被推开时,带进来的风裹着碎雪。
沈鹤临正用刮刀把钴蓝颜料从画布上刮下来,金属刃与帆布摩擦的声响像钝刀割着棉絮,刺耳得让人指尖发麻。《林间》那片曾经流动着金光的枝叶,此刻被涂成了死灰,连那只飞着的麻雀都被墨色覆盖,只剩个模糊的黑影,像被暴雨打落的败絮。
“沈鹤临,你疯了?”苏清芝抱着画具站在门口,睫毛上沾着的雪粒很快化成水,“这画下周就要送去参展了!”
沈鹤临没回头,刮刀在画布上又用力刮了一下,灰蓝的颜料屑簌簌落下,像谁在无声地哭。他的袖口沾着大片墨渍,是今早不小心打翻砚台时溅上的,黑得像块洗不掉的疤。
“与你无关。”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淬了冰的冷,比门外的风雪还冻人。
苏清芝看着他眼下那片青黑,还有手腕上隐约露出的红痕——是昨天攥着画笔太用力,被笔杆硌出来的。她把画具往地上一放,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手:“别刮了!这画是你和祁砚秋一起改了三个月的!”
提到那个名字时,沈鹤临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他甩开苏清芝的手,后退半步撞在画架上,木框发出沉闷的响,震得上面的画纸哗哗作响。
“谁准你提他的?”他的声音发颤,眼眶却红得吓人,水汽在睫毛上凝成霜,“A班那些人说的还不够吗?说我缠着他,说我们……”后面的话被他死死咬在牙间,喉结滚动的弧度像吞了块滚烫的铁。
苏清芝的脸色沉了下去。她当然知道那些谣言——不知是谁把林宇轩拍的那张照片发在了年级群里,照片里沈鹤临靠在祁砚秋肩上笑,配文写得龌龊又刺眼:“看看这对‘好兄弟’,画室里都快钻一个被窝了”。更有人扒出祁砚秋母亲住院的事,说沈鹤临“仗着家里有点钱,逼着人家陪他胡闹”。
“那些都是屁话!”苏清芝的声音陡然拔高,“祁砚秋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要是不愿意,谁能逼得了他?”
“他愿意?”沈鹤临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碴子,“那他为什么昨天在公告栏前跟我说‘到此为止’?为什么今天躲着我不见?”
他记得昨天下午的阳光有多毒,把公告栏的玻璃晒得发烫。祁砚秋站在阴影里,侧脸冷得像块石雕,说出来的话比冰锥还尖:“沈鹤临,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但我妈不能再受刺激了。”
“所以呢?”当时他攥着口袋里那枚贝壳戒指,指节泛白。
“所以,别再找我了。”祁砚秋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香樟树上,没敢看他,“就当……我们从没认识过。”
风卷着雪沫子灌进画室,把画纸上的墨渍吹得发皱。沈鹤临蹲下去捡那些被刮下来的颜料屑,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他想起祁砚秋说过“好的颜料要懂得留白”,可现在,那些曾经被小心翼翼呵护的留白,全被墨色填满了,密不透风,让人喘不过气。
傍晚时,林涵来了一趟。老教授看着被涂得面目全非的《林间》,又看看缩在角落的沈鹤临——他正用指甲抠着地板上的颜料渍,指缝里全是黑灰,像在挖什么埋在地下的东西。
“小沈,跟我来办公室。”林涵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疼惜。
办公室的暖气片烧得很烫,沈鹤临却觉得浑身发冷。林涵从抽屉里拿出个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放在他手心:“这是校医开的,睡不着就吃半粒,别硬扛。”
沈鹤临捏着药片,指尖的温度把糖衣焐化了点,黏糊糊的像眼泪。“林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是不是真的很讨厌?”
林涵叹了口气,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水袋:“你只是太把别人的话当回事了。”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张纸,是张请假条,“我给你请了一周假,回家歇歇,或者去看看你爷爷?”
沈鹤临看着请假条上的日期,忽然想起爷爷家后院的老槐树。每年冬天,树枝上都会挂满冰棱,阳光照上去像串碎玻璃,爷爷总说“冰棱看着冷,化了能浇活半院子的花”。
“我不回家。”他把药片塞进兜里,暖水袋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却暖不透那点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我想待在画室。”
林涵没再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别锁门,我晚上会过来看看。”
天黑透时,画室里只剩下一盏台灯亮着。沈鹤临坐在祁砚秋的画架前,翻着那本没写完的速写本。第43页画着两枚戒指,第56页是海边的日出,第72页……是他自己,趴在画架上睡觉,祁砚秋正往他肩上盖外套,笔尖的炭灰落在纸页上,像颗没来得及擦掉的星。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画纸上晕开片浅灰。他想忍,却怎么都忍不住,喉咙里像堵着团湿棉花,喘口气都带着哽咽的疼。这种感觉很久没出现了——上一次还是高三那年,被同学堵在厕所里骂“没妈的野种”,他躲在隔间里哭到浑身发抖,直到保洁阿姨敲开门,递给他块热乎乎的烤红薯。
现在他手里攥着暖水袋,却比当年更冷。
凌晨三点,沈鹤临被冻醒时,发现自己蜷缩在画架底下,速写本被压在身下,第72页那片晕开的灰渍又大了些。窗外的雪停了,月光透过结了冰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白,像谁撒了把碎盐。
他起身想去关窗,却在路过祁砚秋的储物柜时停住了脚。柜门没锁,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黑色卫衣——就是那件被钴蓝颜料染了“星云”的,后来被他用丙烯画了只猫和麻雀的那件。
沈鹤临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卫衣的领口,又猛地缩了回来,像被烫到似的。他想起昨天祁砚秋说“到此为止”时,手里正攥着这件卫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原来有些东西,说要放下,是真的能放下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路过自己的画架时,看见那幅被刮花的《林间》。不知何时,有人在那片死灰的角落里添了点东西——是片极小的银杏叶,用钛白颜料画的,边缘泛着点暖黄,像雪地里顽强冒头的春芽。
沈鹤临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他弯下腰。他认得这笔触,是祁砚秋的,只有他会把银杏叶的叶脉画得像串省略号,欲言又止,藏着说不出的话。
可那又怎样呢?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推开门走进风雪里。鞋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响,像首没人听得懂的挽歌。身后画室的灯还亮着,那片钛白的银杏叶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像颗快要熄灭的星。
从那天起,画室里的两个画架永远空着一个。沈鹤临来得越来越早,走得越来越晚,画布上的风景却越来越暗——《秋巷》的夕阳被墨色吞没,《林间》的金光变成了死灰,连那只猫的眼睛都涂成了纯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不再和苏清芝说话,遇见林涵也只是低头走过,校服袖口总是拉得很长,遮住手腕上那些新添的红痕。有人在走廊里看见他对着公告栏发呆,照片早就被删掉了,可他还是站在那里,一站就是一节课,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断了线的珠子,自己却浑然不觉。
祁砚秋后来又来过一次,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他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见沈鹤临正用刮刀在画布上乱划,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打湿了满地的颜料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保温桶放在门口,转身走进雨里。桶里是南瓜粥,甜口的,沈鹤临喜欢的那种。
沈鹤临看着那个保温桶,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粥彻底凉透,才慢慢走过去,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金属桶撞击的声响在空荡的画室里回荡,像声迟来的告别。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也敲打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从此之后,A班的走廊里,再也没人见过沈鹤临和祁砚秋并肩走在一起。他们像两条曾经交汇过的线,终究还是奔向了不同的方向,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情绪,和一片再也暖不起来的寒冬。